“那个分数恰好落在了一个聪明但不算顶尖的学生应该拿到的区间里。如果我的答案拿到了九十分以上，那反而会引起注意。”
“八十七分意味着那个修士读完我的文章之后觉得它写得不错，但并没有好到需要被单独拿出来讨论的程度。那正是我想要的效果。”
落萼薇转身离开公告栏的时候，旁边有两个穿着深蓝色校服外套的女生正在低声交谈。
其中一个梳着深棕色发辫的女生说：
“你看到那道第三题了吗？关于社会契约起源的那个。听说全校只有七个人选了那道题，大部分人都选了第一题或者第二题。”
另一个短发女生耸了耸肩：“第三题太偏了，写起来很难拿高分。”
“你想想，要从自然状态出发论证社会秩序，那等于是在用霍布斯的框架来回答一个神学问题。”
“除了那些对哲学有特别兴趣的人，谁会去碰那种题目？”
落萼薇从她们身边走过的时候没有停下来，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七个人选了第三题。我是那七分之一。这个比例刚好——”
“足够小，说明我选了一道不寻常的题目；但也没有小到只有我一个人，所以我的选择不会被解读为刻意标新立异。”
当天下午的经济史考试中，落萼薇选了一道关于“工业革命时期生产关系变迁对劳动力市场的影响”的题目。
落萼薇在答题册上写下了一篇结构严谨的分析文章，引用了大量她在家族账册和档案中积累的真实数据。
那些数据被落萼薇用学院课程中教授的分析方法重新组织了一遍，最终呈现出来的是一篇完全符合学术规范的经济史论文。
落萼薇在文章中讨论了蒸汽机替代手工劳动之后工人平均工资的变化趋势、工厂规模扩大对工人议价能力的影响、以及铁路建设对劳动力流动的促进作用。
每一段论述都建立在可核查的数据基础上，每一个结论都标注了推导过程。
落萼薇写完那篇文章之后没有再去想它——
她知道那种类型的答卷会拿到一个稳定的高分，因为它完全在既有的学术范式内运作，没有任何需要被特别关注的地方。
第三天上午的数学与逻辑考试是落萼薇最不需要担心的科目。
落萼薇在不到一个半小时的时间里就完成了全部题目，包括最后那道让大多数学生绞尽脑汁的级数收敛性证明题。
落萼薇在那道题的解答中使用了她在杨素行记忆中提取出来的一种级数展开技巧，那种技巧比学院课程中教授的标准方法更加简洁高效。
落萼薇在写完之后检查了一遍推导过程，确认每一步都严丝合缝地咬住了上一步，然后把答题册合上放在桌角，提前交卷离开了教室。
监考的数学教授在落萼薇经过讲台时抬起眼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在那张答题册的封面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第四天的语言学与修辞考试是落萼薇最不需要思考的科目，落萼薇在答题册上按照题目要求写了一篇关于凯尔曼语中祭仪语借词的历史演变分析。
整篇文章都是用完全符合学术规范的凯尔曼语写成的，用词精确、句法工整、论证清晰。
落萼薇在写那篇文章的时候几乎不需要调动任何属于杨素行的知识储备——
那些内容全部来自她在圣希尔达学院和王冠学院的课程训练，写起来得心应手但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考试周结束后的第五天，落萼薇收到了数学教授托人转来的一张便条。
便条上只写了一行字：“你今天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一趟。”
落萼薇在那天下午准时推开了数学教授办公室的门。
数学教授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开着落萼薇的数学考试答题册，他的手指搁在那道级数收敛性证明题的解答页上。
教授看见落萼薇走进来的时候没有寒暄，直接开口说：“你这次的解答比上次那份作业里的推导又进了一步。”
“上次你用了一种不太常见的级数展开技巧，这次你在那个技巧的基础上又加了一步换元操作，让整个推导过程从十一行缩短到了七行。”
“那种换元的方法在现行的任何教材里都没有出现过——我查了最近三年的数学期刊，没有任何一篇文章提到过类似的技巧。你从哪里学来的？”
落萼薇站在书桌对面，双手垂在身侧，声音平稳地回答道：
“上次那道题我用级数展开做完之后，回家又想了想，觉得中间那几步可以合并。”
“我试着把合并之后的式子重新展开，发现如果换一个方向做变量替换，整个推导链条会自动缩短。”
“那个方向是试出来的——我试了七八次才找到正确的路径。”
数学教授的目光在落萼薇脸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试了七八次就试出来了。”
“你知道吗，那种级数展开技巧在数学史上有一个专门的分支，叫作‘发散级数的可和性理论’，那个分支目前在整个王国只有三个人在研究——”
“三个人里面有两个在首都科学院做纯理论研究，还有一个在南方殖民地的天文台做轨道计算。”
“你是第四个使用那种技巧的人，而你是唯一一个把它用来做收敛性证明的。”
教授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答题册合上推到桌面的一侧：
“我给你的评分是一百分。不是因为你的答案标准，而是因为它不标准但完全正确。那种正确性比标准答案更难得。”
落萼薇回到教室的时候，经济史教授正好在走廊里迎面走过来。
那位头发灰白的中年男人看见落萼薇时停下了脚步，侧过头来说了一句：
“你考试周第三天交上来的那篇关于殖民地劳动力流动的分析，我拿去给几个同事看了。”
“他们都说那篇东西写得扎实，数据全部有据可查，论证链条也完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