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系统里，‘道德’就是按照救世主的意志行事；而救世主的意志，恰好就是维护这个系统本身。”
落萼薇站起来走到衣橱前，拉开了柜门。
落萼薇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长裙，把头发重新梳理了一遍，然后用一根深蓝色的缎带扎好。
落萼薇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自己的脸——十几岁的苍白面容，深褐色的眼睛平静而锐利。
落萼薇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那些报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在告诉我同一件事——在这个国家，程序就是神谕，法律就是圣经，而每一个执法者都是穿着制服的祭司。”
“他们不需要理解自己在做什么，他们只需要按照程序操作。程序会替他们完成全部的道德判断。”
落萼薇关上衣橱的门，转身走出了卧室。
走廊里的壁灯已经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照在深色的橡木护墙板上，把那些家族肖像画中的人物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落萼薇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去，鞋跟在木地板上踩出均匀而沉稳的节奏。
落萼薇在傍晚时分收到了一份从共济会外围层转来的简报。
那份简报用浅蓝色的硬纸封面装订，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记，内页的纸张薄而挺括。
文字是用打字机敲出来的，字迹均匀而刻板，没有手写体那种个人化的收笔痕迹。
简报的内容是关于王国议会当前正在审议的一项《工会权利法案》的详细分析——
那份法案由自由派议员提出，已经在下议院完成了二读，目前正在上议院接受审查。
落萼薇坐在密室那张深色的胡桃木长桌前，窗外的冬光已经暗到了需要拧开台灯才能看清纸面的程度。
绿玻璃罩把灯光滤成一片柔和的暖色光晕，正好覆盖住落萼薇面前摊开的那份简报和旁边一本翻开的议会辩论记录册。
赫尔曼坐在长桌的另一侧，手里握着一支没有蘸墨的蘸水笔，笔尖在指间缓缓转动着，他的目光落在简报的某一行字上，停了几秒钟之后才开口。
“这份法案表面上是在保障工人的结社自由，实际上它的核心条款里埋着一套精密的分层机制。”
赫尔曼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在讨论技术性问题时才会有的那种就事论事的平稳。
“法案规定，任何工人团体只要在劳工部完成注册并获得批准，就可以获得法人资格，从而拥有代表会员与雇主进行集体谈判的权利。”
“但注册的门槛被设计得很微妙——”
“需要至少五十名工人联名申请，需要提交完整的会员名册，需要缴纳一笔注册费，还需要提供一份由至少两位现任议员签名的推荐函。”
落萼薇的手指在简报的页边空白处轻轻划了一下，她的目光正落在关于注册条件的段落上。
落萼薇把那支铅笔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开口说：“推荐函那一条是真正的门槛。”
“一个普通工人想要拿到两位现任议员的签名，那意味着他必须已经在地方上有了一定的政治人脉或者至少是某种可以交换的资源。”
“那些纯粹的底层工人——码头上的搬运工、纺织厂里的女工、建筑工地上的临时工——”
“他们既没有钱请律师帮忙准备申请材料，也没有渠道认识任何一个现任议员。”
“所以这部法案名义上给了所有工人结社的权利，实际上只给了那些已经有一定组织基础和经济条件的工人群体一条合法的通道。”
赫尔曼把蘸水笔放回笔架上，笔杆搁在陶瓷笔架的凹槽里时发出一声细微的碰撞声。
赫尔曼从桌面上拿起那份简报翻到了第二页，在关于工会会员资格限制的段落上用铅笔轻轻画了一条线。
“我已经让外围层的人去查了首都地区过去三年里成功完成注册的工会名单。”
“一共只有十一个，全部集中在印刷业、金属加工和铁路机车制造这三个行业。”
“那三个行业的工人有一个共同特点——技术门槛较高，工人之间的可替代性较低，雇主在短期内很难用非熟练工人替换他们。”
“所以那些工人本来就比底层劳动者有更强的议价能力，工会只是把那种能力制度化了。”
落萼薇把铅笔搁下来，双手交叠在桌面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已经暗下来的街区轮廓上。
远处有几盏煤气路灯在薄雾里发出昏黄的光晕，光晕的边缘在潮湿的空气中晕开成模糊的同心圆。
落萼薇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说：“那些拿不到注册资格的工人呢？他们在法案里有没有任何保护条款？”
赫尔曼翻到简报的最后一页，手指在某一段落上轻轻敲了一下。
“法案的第三十七条明确规定，未注册工人团体所组织的任何集体停工行为均属非法——”
“雇主有权解雇参与非法停工的工人，且无需支付任何形式的遣散费或补偿金。”
“也就是说，那些进不了工会的工人不仅得不到工会的保护，反而因为这部法案的存在而变得更加脆弱。”
“他们一旦尝试用停工来争取更好的待遇，雇主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解雇他们，而法案本身会成为雇主最有力的法律依据。”
落萼薇把那份简报合上，手指在浅蓝色硬纸封面的边缘按了一下。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就是资产阶级民主制度最精巧的地方。它不会直接禁止工人结社，那样做会激起太大的反弹。”
“它只是设置了一道看起来合理但实际上大多数人无法跨越的门槛，然后把那些跨不过门槛的人定义为非法。”
“这样一来，那些进了工会的工人会觉得这部法案是他们的胜利，而忘记了这部法案同时也把他们的同胞兄弟变成了可以被合法解雇的非法分子。”
“工会工人和非工会工人之间的那道界线，从一开始就是被刻意设计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