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削尖的木棍、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头、一把用藤条绑紧的骨刀。单独面对那头狮子，他们每个人都会被撕成碎片。”
“但当他们从不同方向同时逼近时，狮子就失去了它的优势。它只能朝一个方向扑击，而其他方向的人就可以趁机攻击它的侧面和背部。”
“这就是组织的力量——它把许多弱小的个体联合成了一个比任何单一猛兽都更强大的整体。”
落萼薇在写这一段的时候，笔尖的移动速度比平时更快了一些，她几乎是带着一种隐秘的兴奋在推进那些句子。
因为落萼薇在用最平实的语言描述一个她花了很长时间才在《唯物论纲要》残本和那些被撕掉书页的档案中拼凑出来的核心命题。
落萼薇继续写道：“文明的发展并没有改变这个基本的逻辑。人类后来发明了长矛阵、弓箭齐射、投石机、火炮和蒸汽驱动的铁甲舰——”
“那些武器的威力看起来像是个人能力的延伸，但本质上它们是集体力量的物化形式。”
“一门火炮需要几十个人协作才能完成装填、瞄准和发射的全过程，一艘蒸汽铁甲舰需要几百个人各司其职才能运转。”
“那些武器本身并不强大——它们只是一堆铁和铜的组合——但当它们被组织起来的人操作时，它们就获得了超越任何个体生物的力量。”
“一个手持火枪的人类士兵可以杀死一头狮子，不是因为那个士兵本人比狮子更强壮或更敏捷——”
“而是因为那个士兵背后站着一整套由无数人共同构建的生产体系和军事组织。”
落萼薇在文章的后半部分把论证的视角从物种竞争转向了社会结构的起源。
落萼薇写道：“社会秩序的起源不是来自某个神圣的立法者从天而降的启示，而是来自人类在生存压力下自发形成的协作模式。”
“原始人围猎狮子的时候没有谁先画出一张组织架构图再开始行动——他们只是在反复的实践中发现，从不同方向同时逼近比各自为战更有效。”
“那种协作模式经过无数代的积累和改良，逐渐演化成了部落、氏族、城邦和国家。”
“每一个阶段的社会秩序都是对前一阶段协作模式的扬弃——”
“它保留了那些被实践证明有效的部分，抛弃了那些不再适应新条件的部分，然后把整个系统的复杂程度提升到一个新的水平。”
落萼薇写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她意识到“扬弃”这个词可能会让某些敏感的人联想到类似黑格尔的辩证法。
但落萼薇很快就在心里判断这个词在神学与道德哲学的考试答卷中是完全安全的——
学院的哲学课程本来就教授类似黑格尔的辩证法，只是把它包裹在救世主创世秩序的神学外壳里而已。
文章的结论段落写得比前面的部分更加简洁而克制：
“综上所述，社会秩序之所以可能，不是因为人类个体拥有超越其他物种的天赋能力，而是因为人类能够把许多弱小的个体组织成一个强大的整体。”
“文明对个体的优势，本质上就是组织对分散的优势。”
“从这个角度来理解救世主赋予人类的理性能力，我们或许可以说，那种理性能力最核心的用途就是让人类能够认识到协作的价值并找到实现协作的方法。”
落萼薇写完最后一个句号的时候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大约四十分钟。
落萼薇把答题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逐行检查有没有拼写错误或语法疏漏，然后合上答题册放在桌面的左上角，坐在座位上安静地等着监考教师来收卷。
落萼薇旁边的几个学生还在埋头疾书，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急促的沙沙声。
坐在落萼薇左前方两排位置的那个头发浅棕色的女生已经停了笔，正用手掌托着下巴盯着天花板发呆，答题册上只写了不到半页的内容。
落萼薇把目光从那些同学身上收回来，落在自己搁在桌面边缘的手指上，心里对自己说：
“这篇文章的内容其实并不算敏感。我在里面写的所有东西——物种竞争、集体协作、文明对个体的优势——”
“全部都可以在学院的课程中找到对应的理论框架。那些话可以被解读成一种关于社会契约起源的自然主义解释——”
“那种解释在神学框架内是被允许的，只要我不否认救世主在创世之初赋予了人类理性的能力。”
“我甚至可以在文章中加上一句‘救世主赋予人类的理性能力’来把整个论证安全地锚定在教义允许的范围内。”
“没有人能从这篇文章中读出任何可以被定性为异端的东西。”
监考修士沿着过道走到落萼薇的座位旁边时停下了脚步，他伸出手把答题册从桌面上拿起来，翻到第一页看了一眼左上角的题号，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修士把答题册夹在腋下继续往前走，去收下一个学生的卷子。
落萼薇看着修士的背影在过道尽头转弯，然后她把桌面上的蘸水笔和墨水瓶收进笔袋里，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底下，走出了教室。
三天之后，神学与道德哲学的考试成绩张贴在教务处外面的公告栏里。
落萼薇在公告栏前的人群外围站了一会儿，等着前面那些学生陆续散开之后才走近去看那张用蓝色墨水写成的成绩单。
落萼薇的名字排在第二列的中段，旁边用红笔标注的分数是八十七分——
在满分一百分的评分体系中，八十七分属于“优秀”的范畴，但并不是最高分。
排在榜首的几个学生拿到了九十二分到九十五分之间的高分，那些答案无一例外地选择了第一题或第二题，用引经据典的方式写成了标准的神学论述。
落萼薇看着那张成绩单，在心里对自己说：“八十七分。阅卷修士给了一个不低但也不算突出的分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