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曼的声音在开口时带着一种已经被说服之后的沉静:
“那些工会工人看了那些报道之后,如果他们真的开始思考,他们会意识到自己的工资和那些非工会工人的处境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
“但那时候他们会面临一个选择——要么接受那种联系的存在并试图改变它,要么回避那个念头继续保护自己的既得利益。”
“大部分人可能会选择后者,因为前者意味着放弃一部分他们已经拿到手的工资。”
落萼薇把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笔尖在台灯的光线中划过一道短暂的亮痕。
“所以我们需要给他们一个不放弃工资也能做出改变的理由。那个理由就是——”
“如果那些非工会工人的工资被压得太低,他们的消费能力就会持续萎缩。”
“消费能力萎缩意味着市场需求下降,市场需求下降意味着工厂的订单减少,订单减少意味着工厂裁员,裁员最先裁掉的就是那些技术含量最低的岗位——”
“也就是那些非工会工人。那些工人失业之后会进一步压低劳动力市场的价格,最终整个工人阶级的工资水平都会被拖下来。”
“到那时候,工会工人的工资也会受到冲击。所以保护非工会工人的最低工资,本质上是在保护工会工人自己的长期利益。”
赫尔曼的手指在桌面上缓缓收拢又松开,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不带任何嘲讽意味的、纯粹出于认知上的确认而浮现的弧度。
“你打算把那个逻辑包装成什么?工会的内部刊物上不能出现太直白的阶级分析,那些词汇会被审查者抓住。”
落萼薇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干净的蘸水笔,在稿纸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为了全体劳动者的共同未来——工会的责任与远见”。
落萼薇写完之后把笔搁下,指尖在那行字下面轻轻划了一道线。
“这是一篇社论的标题,可以投给几家工会的内部刊物。文章的内容用‘经济健康’和‘社会和谐’的语言来写——”
“强调如果工人阶级内部的工资差距过大,整个社会的消费能力就会萎缩,最终所有工人都将承受后果。”
“那些工会干部看了之后会觉得这是一篇关心工人整体利益的文章,审查者看了之后会觉得这是一篇倡导社会和谐的正能量宣传。”
“但那些真正会去思考的工人读了之后,会在心里埋下一颗种子——”
“他们会开始去追问‘为什么有些工人的工资那么低’,而那个追问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落萼薇把那张稿纸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冬夜已经完全覆盖了整条街道,远处那几盏煤气路灯的光晕在薄雾中显得比傍晚时更亮了一些,光晕的边缘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
落萼薇把手肘撑在窗台上,双手交叠垫着下颌,看着花园里那些在夜风中轻轻摇摆的枯枝轮廓。
“这只是一个开始。那篇社论会在一部分工会内部引发讨论,但讨论本身不会自动转化为行动。”
“要让那些工人真正开始思考那个结构的性质,还需要更多的材料、更多的数据、更多的渠道。这些事情不能急,急了就会露出破绽。”
“我们需要花上几个月甚至一年的时间,在那些工会内部慢慢积累一批愿意深入思考的人。”
“然后等时机成熟的时候,那些人会成为更大范围传播的节点。”
赫尔曼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落萼薇旁边,他的目光也落在窗外那片被薄雾笼罩的街景上。
赫尔曼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指间的铁灰色戒圈在台灯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暗沉的微光。
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并肩站着,目光落在同一个方向上,但落萼薇心里清楚,他们看到的并非完全相同的图景。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赫尔曼看到的是组织扩张的进度和策略执行的效率。我看到的是那些工人读了那篇社论之后的表情——”
“如果他们当中有一个人在某个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转着‘为什么有些人的工资那么低’这个问题,那这篇社论就没有白写。”
“那个人的工资不会因为这篇社论而增加一分钱,但那个人对世界的理解会因为这篇社论而发生一丝永久性的偏移。那种偏移是所有后来变化的起点。”
两人在那扇窗前站了大约两三分钟,谁都没有再开口。
窗外的夜色沉得像一层被反复浸染过的深色绸缎,远处几盏煤气路灯的光晕在夜雾里化成一团模糊的暖黄色光点,像是一排被钉在黑暗中的琥珀色纽扣。
密室里只有台灯那一圈绿玻璃罩过滤过的光在桌面上铺开一片安静的暖色,照亮了那张被折好放进抽屉里的稿纸和旁边那支搁在陶瓷笔架上的蘸水笔。
赫尔曼先转身走回了桌边,他把那份浅蓝色封面的简报收起来放进公文包,然后站在桌旁等落萼薇也走回来。
落萼薇在窗边又站了几秒钟,目光在远处那些亮着灯的窗户上缓缓扫过一遍,然后转身走回桌前,把台灯的光又调亮了一档。
落萼薇坐下来,从抽屉里取出另一张空白的稿纸铺在面前,拿起铅笔在纸页顶端写下了另一行字:
“青年团夜校今年第二期课程设计——经济生活常识。”
落萼薇写完之后看了赫尔曼一眼,赫尔曼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两人在台灯的暖光下开始讨论第二期课程的具体内容。
窗外的夜色在那些低矮的屋顶和稀疏的树冠之间缓慢地加深着,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马车驶过石板路面的辘辘声——
在冬夜的安静里被拉成一丝细长的、若有若无的余音。
王冠学院的期末考试周在一个灰蒙蒙的冬日早晨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