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壁上那些被火烧过的痕迹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深灰色的、像是被什么巨兽抓过的爪痕。
仓库后面的空地上有几堆用破木板和油毡搭成的棚子，那是住在河边那批人的栖身之所——
大部分是被工厂裁掉之后无处可去的工人，还有几个是从更南边的农村逃荒过来的农户。
落萼薇站在仓库投下的那道深重的阴影里，看着那些棚子之间偶尔晃动的灯火。
落萼薇没有走近那些棚子，只是在阴影里站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她的手指被冻得有些发僵才转身往回走。
落萼薇沿着来时的路穿过贫民窟，经过那口结冰的水井，经过打铁铺门口那片被炉火映红的碎石地，经过抄书匠那间挂着破布帘子的棚屋。
走到贫民窟边缘的时候，落萼薇在一盏快要熄灭的路灯下面停了一下。
那盏灯的灯罩已经裂了，煤油从裂缝里渗出来，沿着灯柱往下淌，在灯柱底部积了一小滩深色的痕迹。
灯光从裂缝里漏出来，在灯柱周围的地面上投下一圈歪歪斜斜的、断断续续的光环。
落萼薇低头看着那圈光环，然后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个问题不能从正面解决。如果我去找动物保护协会，他们会用那套‘救世主造物’的说辞把我挡回来，甚至可能反过来查我的底细。”
“如果我去找街道上的人，他们会说‘没有预算’然后把我推给动物保护协会。”
“如果我去找警察局，警察局会说要等上级批准，而上级的批准永远也等不来。”
“这个系统把每一个环节的责任都推给了下一个环节，最后整个链条上没有任何一个环节需要为那些被咬伤的人负责。”
“那些被咬伤的人只能自己承担后果——”
“要么死在发烧里，要么因为付不起医药费而破产，要么因为欠债而被赶出住所，最后变成河边那些棚屋里的新住户。”
落萼薇在那圈歪斜的光环旁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回到庄园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落萼薇没有从侧门进去——
而是绕到主楼后面顺着那棵老紫藤的枝干爬上了二楼，从走廊尽头那扇没有锁的百叶窗翻了进去。
落萼薇换下来的那双旧短靴被她塞进了衣橱最底层一个装旧鞋的纸盒里，那块裹头的布巾则被她扔进了卧室壁炉里那堆快要燃尽的炭火中。
布巾在火焰里卷曲、发黑、最后缩成一小团灰烬，混进了壁炉底部那层厚厚的灰堆里，再也分不出来。
落萼薇在密室长桌上摊开了共济会外围层提交的第一批调查报告。
艾德里安·克罗斯坐在桌尾，面前那本厚笔记本翻到了中间某一页，纸页边缘贴着几张用细线连起来的便签。
艾德里安·克罗斯没有抬头，只是用指尖沿着其中一条线慢慢滑过去，然后开口说：
“首都公共卫生与自然保护协会，登记名称很长，实际办公地点在城东一栋三层灰砖楼里，门口挂着铜牌——”
“董事会名单上有前议员、教会慈善专员、三家大工厂的股东代表，还有两名退休的市政厅官员。”
“政府每年拨给他们一笔河道清理费、一笔贫民区卫生站维持费和一笔植树造林补贴。”
“账面上看，他们每年都在做项目，但如果你去实地看，河道里的淤泥比三年前还厚，贫民区的卫生站大多数门锁着——”
“植树造林的地块上只有一排排插进土里的木桩，木桩上钉着写有‘已规划’字样的铁皮牌。”
落萼薇把那份报告拿起来，翻到附在后面的照片页。
照片是外围层记者偷偷拍下的，一张是城东河道，水面漂着垃圾和死鱼，岸边的公示牌上写着“年度清理工程进行中”。
另一张照片是贫民区卫生站，窗户被木板钉死，门口堆着建筑废料，墙上贴着褪色的告示，上面印着“因设备维护暂停服务”。
落萼薇把照片放回桌面，手指在“进行中”和“暂停服务”那几个字上轻轻点了一下。
艾德里安继续说：“我查了他们的会议记录。协会每年年初向政府提交项目计划，年中提交进度报告，年底提交结算清单。”
“进度报告里永远写着‘已完成百分之六十’或者‘已完成百分之七十’，但从来没有到过百分之百。”
“一旦某个项目真的完成了，政府就会启动评估，评估之后通常的结论是‘该地区问题已基本解决，专项拨款可以终止，协会可以解散或合并’。”
“协会的董事们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们让每一个项目都卡在接近完成但永远完不成的位置上。”
“河道永远在清理，卫生站永远在维护，树永远在规划。”
“只要事情没有做完，拨款就不会停，他们的薪水、办公费、差旅费和顾问费就能一直领下去。”
落萼薇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那条细长的木纹上。
落萼薇在心里把那些信息重新排列了一遍，然后开口说：
“所以他们不是在做环保，他们是在经营一个‘永远需要被解决的问题’。问题本身是他们的资产，解决问题等于资产清算。他们不会允许自己破产。”
艾德里安点了一下头，又翻到另一页：“还有选举。”
“协会在城南和城北的贫民区都有‘社区联络员’，名义上是组织居民参与卫生讲座和植树活动，实际上在选举前一个月会集中发放一批‘临时工作补贴’——”
“领到补贴的人会被暗示去投票站投某个政党的票。那个政党在议会里负责审批协会的年度拨款。”
“协会帮政党拉拢贫民区选票，政党帮协会保住拨款，双方都不需要把交易写在纸上。”
落萼薇把那份报告合上，放到桌角。
落萼薇没有立刻评价，只是拿起铅笔在便签纸上写了几个短句：“环保即拨款，拨款即选票，选票即保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