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那几家大报的动物专栏都是他们的人在写,今天发一篇‘流浪狗也是救世主的造物’,明天发一篇‘残忍对待动物的人不配做文明公民’。”
“那些文章写得漂亮极了,教堂里有些神父都会在布道的时候引用。”
落萼薇听到“救世主的造物”那几个字时,目光在煤油灯的火苗上停了一瞬,然后她开口问:
“那些动物保护协会的人——他们自己住在哪里?他们也住在贫民窟吗?”
抄书匠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带着一种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问题的轻微愕然。
“他们?他们住在城西的联排别墅里,或者在城北那些带院子的花园洋房里。他们出门有马车,吃饭有厨子,冬天有壁炉。”
“他们来贫民窟的时候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胸口别着银质徽章,手里拿着记录册和口哨,看起来就像是来视察灾区的慈善家。”
“但每次他们来,都会有人丢东西——要么是狗被抢走了,要么是院子里的鸡被他们以‘卫生原因’没收了,要么是门口放着的木柴被人顺走了。”
“大家都知道是他们拿的,但没人敢说。你一说,他们下次来的时候就盯着你家查,总能找到点毛病——”
“你家的狗窝不够大、你家的鸡笼不够干净、你家的院子里的积水没有及时清理。”
“那些毛病本来没人管,但他们会记下来,然后过几天警察就上门罚款了。”
落萼薇把双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煤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落萼薇在那道影子的边缘看见桌面有一道很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利器用力划过的,划痕里嵌着黑色的污垢。
落萼薇盯着那道划痕看了一瞬,然后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些狗——如果动物保护协会不让人处理,它们继续在街上游荡,等到天气再冷一些,或者等到它们饿急了,会不会往北边走?北边是哪些街区?”
抄画匠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住了,那两根残缺的手指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投出两道短促的影子。
抄画匠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地说:“北边……过了铁路线就是北区了。北区住的是哪些人,你比我清楚。”
落萼薇没有接话。她把双手从桌面上收回来,站起来的时候那只瘸腿木凳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刺耳声响。
落萼薇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两枚铜板放在桌面上,铜板碰触木面时发出两声轻而清脆的响。
抄书匠没有推辞,也没有道谢,他只是把铜板拢起来放进棉袄内侧那个用布条缝成的暗袋里,然后重新拿起那截铅笔。
抄画匠低头在面前一张已经写满了字的旧信纸上继续写字,仿佛刚才那场对话从未发生过。
落萼薇掀开布帘走出棚屋,夜风灌进她的领口,让她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一截。
落萼薇没有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而是朝贫民窟更深处拐了进去。
落萼薇走过一条两侧堆着碎砖和煤渣的窄巷,巷子尽头的墙根处蹲着几个裹着破棉絮的人影。
他们没有抬头看落萼薇,只是把身体往墙根的方向缩了缩,像是在躲避什么比冬夜更冷的东西。
落萼薇穿过一片被踩得发亮的泥地,泥地中央有一口用石块垒成的公共水井,井沿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壳,在月光下泛着暗青色的冷光。
落萼薇绕过水井,走上了一条稍微宽一些的街道,街道两侧有几间店铺还亮着灯——
一间卖杂货的小铺子、一间打铁铺、还有一间挂着“代写诉状”布幡的窄门面。
打铁铺的门半开着,炉火的红光从门缝里涌出来,落在街道的碎石路面上,把那些被行人踩碎的瓦片和玻璃碴照得像一地散落的火星。
落萼薇从打铁铺门口经过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两个男人说话的声音。
一个声音粗而沙哑,像是铁锤砸在烧红的铁块上那种带着震动的质感;另一个声音年轻一些,语速也快一些,像是在急着解释什么。
落萼薇放慢了脚步,让身体贴着打铁铺那面被炉火烤得发烫的砖墙,然后侧过耳朵听了几句。
粗嗓子的那个正在说:“……你跟他讲道理没用!那帮人根本不跟你讲道理!你跟他们说狗咬人了,他们说‘是你们先占了狗的地盘’!”
“你跟他们说孩子被咬了,他们说‘谁让你们不管好自己的孩子’!你跟他们说再不处理要出人命了,他们说‘动物也有活下去的权利’!”
“妈的,动物有权利,人就没有权利了?”
年轻的那个声音压得低了一些,但落萼薇仍然能听清:
“可是大哥,如果你去把那些狗打了,他们真的会去警察局告你的。上个月铁匠的事你忘了?”
“关了十天不说,铺子都被砸了。你一个人要养三个孩子,你进去了他们怎么办?”
粗嗓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落萼薇听见铁锤砸在铁砧上的声音——一声,两声,三声,每一下都带着一种压住的怒气。
第四下之后那个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那你说怎么办?等着那些狗把整条街的人都咬一遍?”
“等着那些被咬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病死?还是等着动物保护协会那帮人再来一次,把街上最后几条看门狗也抢走?”
年轻的那个没有回答。落萼薇听见一阵铁器在砂轮上磨过的声音,尖锐而持续,像是某种被反复拉扯的沉默。
落萼薇把耳朵从砖墙上移开,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更快了一些。
落萼薇穿过那条街道,拐进一条通往河边的土路。
河边的风比城里更冷,带着水汽和某种水草腐烂之后的腥气。
那排倒塌的仓库就在河岸的缓坡上,屋顶的瓦片已经碎了大半,露出下面发黑的椽子和横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