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书匠没有问落萼薇的名字，也没有问落萼薇的来意，他只是把手里的那截铅笔搁在桌面上，微微偏了一下头，等着落萼薇开口。
落萼薇在桌子对面的那只瘸了一条腿的木凳上坐下来，压低了声音用贫民窟里通用的那种含混的口音说：
“我要打听狗的事。那些在街上游荡的烈性犬——最近有没有伤人。”
抄书匠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一个他在开口之前习惯性的小动作。
“狗的事，”抄书匠重复了一下这三个字，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每一个词都先在喉咙里磨过一遍才被放出来。
“你问对人了。这片地方的事我大概都知道一些。那些狗——”
抄书匠停了一下，伸手把煤油灯的灯芯往上拧了半圈，让光线稍微亮了一些，然后继续说下去。
“那些狗是从城北和城东的工厂区那边流过来的。今年秋天又有三家工厂关了门——”
“那些厂主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连仓库里的存货都被债主搬空了，更不用说厂区里养的狗。”
“那些狗在厂里的时候是看门护院的，喂的是肉骨头和剩饭，凶得很。”
“厂子关了之后没人喂了，它们就自己跑出来，跟原来就在街上的流浪狗混在一起。现在南郊这边大概有三群——”
“最大的一群在北边的废弃砖窑附近，有十四五条；还有一群在铁路桥洞下面，七八条；最小的那群在河边那排倒塌的仓库后面，也有五六条。”
抄书匠说到这里停下来，从桌角的搪瓷缸子里喝了一口水，然后继续往下说：
“这群狗跟以前那些流浪狗不一样。以前那些狗都是被人扔出来的宠物狗，怕人，见人就躲。”
“这群狗是看门狗出身，不怕人，而且它们已经学会了成群捕猎。”
“上个月有个捡破烂的老头在砖窑那边被围住了，他手里有根铁钩子，拼了命才挣脱出来，但左小腿被撕掉了一大块肉。”
“他去药房买了点消炎粉，自己用破布缠了缠，结果伤口烂了，过了十来天开始发高烧，说胡话。”
“他儿子用板车把他拉到城里的慈善医院门口，医院的人看了一眼就说要交二十个金币的押金才收。”
“他儿子拿不出钱，又把人拉回来了，第三天老头就死了。”
落萼薇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收拢了一下，但她没有打断抄书匠的话。
落萼薇只是把身体往前倾了半寸，让煤油灯的光线照在自己眼睛的下方，那双深褐色的瞳孔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格外沉静。
抄书匠看了落萼薇一眼，然后接着说：“这还只是被咬伤之后死掉的。还有更多的人被咬了之后没有钱去看医生，只能自己处理。”
“有些人命大，伤口没有感染，活下来了，但落下一身病——有个在码头扛包的年轻人被咬在右胳膊上。”
“后来伤口好了，但整条胳膊使不上力了，码头不要他了，他现在只能在街上帮人推板车，挣的钱连以前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还有个在染坊做工的女人，被咬在脖子上，伤口离动脉就差一点。”
“她不敢去药房，因为药房的人会问她为什么被咬，一查就知道她住的地方没有养狗许可，要罚她的款。”
“她就用烧酒洗了洗伤口，用布条缠紧了继续干活。”
“后来伤口表面上好了，但她总是发烧，断断续续地烧了两个月，染坊的工头嫌她干活慢把她辞了。”
“她带着两个孩子搬到了河边那排仓库后面，现在靠给人洗衣服过活，洗一件衣服收一个铜板，洗一整天也挣不到一顿饱饭的钱。”
落萼薇等抄书匠说完，才开口问了一句：“那些狗——没人管吗？街道上不管？警察不管？”
抄书匠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口浊气。
“管？谁管？街道上倒是派人来看过，来了两个人，站在砖窑那边远远地看了一眼就走了，回去写了个报告说‘情况属实，建议处理’。”
“但那份报告送到了上面之后就没了下文。为什么？因为要处理那些狗就得派人去——”
“派人就得花钱，打狗的工具要钱、雇人的工钱要钱、把狗尸运走也要钱。那些钱从哪个账上出？街道上没有这笔预算。而且——”
抄书匠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你只要一动手，麻烦就来了。动物保护协会那帮人，消息灵得很。”
“上个月北边砖窑附近有个铁匠，他自己做了几个铁夹子放在狗经常出没的地方，夹住了两条。”
“第二天动物保护协会的人就找上他的门了，说他‘虐待动物’，把他告到了警察局。”
“铁匠在拘留所里关了十天，出来之后他的铁匠铺已经被人砸了——”
“不知道是谁砸的，但大家都说是动物保护协会的人干的。铁匠带着老婆孩子搬走了，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落萼薇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均匀而缓慢。
“动物保护协会，”落萼薇把这个词放在舌头上过了一遍，“他们跟官方是什么关系？”
抄书匠把身体往后靠了靠，后背抵住了棚屋那面用旧报纸糊成的墙壁，旧报纸在受力时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关系？那关系可深了。”
抄书匠的声音里多了一层落萼薇能辨认出来的东西——那是长期在底层观察权力运作之后形成的、带着某种苦涩的透彻。
“动物保护协会的总部在城西那栋带花园的石头楼里，他们的全国委员会里有三个前任议员，还有一个是现在执政党的财政委员会副主席。”
“每年政府拨给他们的款子——叫什么‘动物福利专项基金’——有好几万金币。”
“那些钱名义上是用来救助流浪动物的，但实际上怎么花的，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而且他们跟报纸也有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