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在心里把今天看到的所有东西重新串了一遍:环保组织靠永远不做完项目来保住拨款,食品工业靠合法添加大麻来制造日常依赖……
富人靠私人药剂师来安全地嗑药,穷人靠廉价粉末来短暂忘记痛苦,赌场靠政府打击非法赌博来垄断客源和税收。
这些机制彼此不同,但底层逻辑完全一致:
把人的欲望和痛苦转化成稳定的资金流,让每一个环节都有人拿到一点好处,从而没有人愿意拆掉整台机器。
落萼薇站起来,走到百叶窗前,手指搭在窗框上。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共济会要做的不是直接砸碎这些机器。我们还没有那个力量。”
“我们要做的是在这些机器里安插自己的齿轮,然后等经济危机来的时候,让那些齿轮在同一瞬间朝同一个方向转。”
落萼薇转过身来,看着赫尔曼和艾德里安,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把这些都记下来。环保组织的拨款周期、食品添加剂的生产商名单、合法赌场的股东结构、私人药剂师的客户名单。”
“全部归档,用加密语言写摘要,放在密室里。将来有一天,这些东西会比金币更有用。”
赫尔曼微微点头,把那几份报告收起来,放进墙内保险箱的最底层。
落萼薇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支铅笔,在便签纸的最下方写了一行小字:
“王国把人的欲望变成了税源,把人的痛苦变成了选票,把人的成瘾变成了日常。我们要做的,是在这个循环里找到裂缝,然后让裂缝自己扩大。”
落萼薇写完之后把便签纸折好,放进铁戒圈旁边的暗袋里,然后抬起眼来,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城市轮廓上。
远处有几盏煤气路灯在薄雾中亮着昏黄的光,更远处的贫民区则几乎一片黑暗,只有零星的油灯和火堆在夜色里闪着微弱的红点。
落萼薇在那间密室里独自坐了很久,窗外的天光已经从午后那种均匀的银灰色逐渐沉入了一种更深的铅灰色。
云层压得更低了,像是一块被拧干了水分的厚布罩在整座城市的上方。
落萼薇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三份文件——最上面是共济会外围层刚刚送来的关于司法大臣人事变动的内部简报……
中间是青年团本月训练进度报告,最底下压着赫尔曼上周提交的关于卡尔家族名下医药产业近五年利润率变化的分析表格。
但落萼薇的注意力此刻没有落在任何一份文件上。
落萼薇的目光落在窗台边缘那枚深色的铁戒圈上,铁圈旁边搁着那枚银质的共济会戒指。
两枚戒指并排放着,在傍晚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冷调的金属光泽。
落萼薇伸出右手,用拇指和食指把铁戒圈捏起来,凑到眼前。
铁环内侧刻着的那行字——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在暮色中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但她的指腹记得每一个字的凹凸。
落萼薇把铁戒圈重新戴回左手中指,然后用掌心的温度捂了一会儿,直到那圈冰凉的金属开始微微发暖。
然后落萼薇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密室靠墙的那排深色木柜前,拉开最下面一层的抽屉。
抽屉里整齐地码着十几本用灰色布面装订的册子,每一本的封面右上角都用铅笔标着一个年份数字。
落萼薇抽出标着“1887”的那本,翻开到第三十七页。
那页纸上贴着几张从旧报纸上剪下来的新闻片段,纸页的边缘已经微微泛黄了,但铅字印刷的墨迹仍然清晰可辨。
第一张剪报的标题是“王家纺织厂改良设备后工人效率提升三成——管理层称将继续扩大投入”。
第二张剪报的标题是“魔法师协会年度报告:全国注册魔法师总数首次出现下降”。
第三张剪报没有标题,只是一幅占了大半个版面的素描画——
画的是一个穿着工装的年轻人站在一台铁制机器前面,手里的工具落在地上。
但年轻人没有去捡,他的目光正越过机器的顶端望向远处一座正在冒烟的工厂烟囱。
落萼薇的手指在那幅素描画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1887年,首都第一家机械纺织厂投产。同年,王家魔法师协会的注册人数比上一年减少了百分之二点三。这是有记录以来的第一次下降。”
落萼薇写完之后翻到下一页,继续往下看。
那页纸上贴着一张从学术期刊上剪下来的文章片段,标题是“论魔法天赋的遗传衰减律——基于十二个古老家族连续四代成员的抽样调查”——
文章的核心结论用红笔划了出来:魔法天赋在近亲通婚超过三代之后,其后代中出现天赋退化的概率显着上升。
落萼薇在红线下方的空白处写了一句批注:“如果魔法天赋真的是救世主赐予的礼物,那为什么它会遵循遗传学的规律?”
“如果天赋来自神授,那近亲通婚应该不会影响它的传递才对。”
“可事实是,古老的魔法师家族为了‘保持血统纯净’而长期近亲通婚,结果就是他们的后代中真正拥有高阶魔法能力的人越来越少。”
“这不是神学问题,这是生物学问题。”
落萼薇合上那本册子放回抽屉,又在书架的中层抽出了另一本没有贴标签的灰蓝色布面册子。
这本册子里收集的是落萼薇过去三个月里从各种公开渠道摘录的数据——
银行利率、工厂产量、殖民地的原材料价格、首都各大商行的季度盈利报告。
落萼薇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张她自己手绘的曲线图,横轴是年份……
纵轴是首都几家大型商行中“拥有魔法师家族背景的董事”占董事会总人数的比例。
那条曲线从三十年前的接近七成,一路缓慢下滑到目前的大约四成出头。
而在这条曲线下方,落萼薇用虚线画了另一条趋势线——
那些没有魔法师背景的“纯商人”董事在董事会中的占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