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的人觉得自己在做好事，接受的人觉得自己占了便宜。整个结构不需要暴力，只需要成瘾性物质和善意。”
同一时期，落萼薇通过赫尔曼和卡尔家族医药公司的内部档案，看到了这个王国另一端的图景。
卡尔家族名下有一家专门为上层客户提供私人医药服务的子公司，客户名单包括贵族、教会高层、大工厂主和几位内阁官员。
这家公司雇佣了十几位药剂师，其中几位专门负责为个人客户调配“定制镇静剂”。
档案里没有直接写“毒品”这个词，而是用“神经舒缓配方”“情绪平衡剂”“长期活力维持方案”之类的术语。
但附在后面的成分配比表清楚地列着鸦片提取物、可卡因、大麻树脂、乙 醚和几种落萼薇无法完全辨认的化学衍生物。
那些配方不是固定的，而是根据客户的身体状况、耐受程度和日程安排不断调整。
如果客户要出席重要会议，药剂师会增加兴奋成分的比例；如果客户要长途旅行，药剂师会调整镇静成分的释放曲线……
如果客户要举办晚宴，药剂师会加入少量致幻成分，让整场晚宴在记忆中留下更鲜艳的颜色。
落萼薇读到其中一份客户档案时，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住了。
那是一位年龄不小的伯爵，从三十岁开始使用定制配方，至今已经将近四十年。
档案里记录着伯爵的每次调整、每次体检数据、每次因为剂量偏差导致的轻微不适。
药剂师在最后一次记录中写道：
“客户耐受度已达高位，但通过轮换药物种类和调整给药间隔，仍可维持稳定欣快状态。预计可继续使用至自然寿命终点。”
落萼薇把那份档案合上，放回文件盒里。
落萼薇想起贫民窟里那些用廉价大麻粉互相分享的人——
他们不知道自己吃下去的东西在富人手里会被精炼成什么样子，也不知道富人从三十岁开始就可以在药剂师的照料下“稳定欣快”到老死。
富人很清楚这些药物的副作用，所以他们从不乱吃。
富人雇佣专业药剂师，用精确到毫克的剂量把副作用控制在可接受的范围内，把快感拉成一条平缓而漫长的曲线。
穷人只能拿到粗制的粉末，在不知不觉中成瘾，然后因为剂量不稳、成分混杂、身体状况恶化而更快地坠入深渊。
同一种物质，在不同的阶级手里，变成了完全不同的东西。
几天后，一份报纸被仆人送到了落萼薇的书桌上。
那是《首都每日新闻》的午间版，头版下半栏印着一则用加粗标题排版的报道：“嗑药者失控啃咬流浪汉面部，警方称现场惨烈”。
落萼薇拿起报纸，目光扫过正文。
报道写道，昨晚在城南旧码头附近的一条巷道里，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在服用了不明药物后突然狂性大发——
扑向一名靠在墙边睡觉的流浪汉，用牙齿啃咬对方的面部。
目击者称，那个男人眼睛发直，瞳孔扩散，嘴里发出像野兽一样的低吼。
被咬的流浪汉挣扎时被男人按住肩膀，整张脸从颧骨到下颌被啃掉了大约四分之三。
血迹从巷口一直延伸到巷尾，附近的居民听到惨叫声后没有人敢靠近，直到巡逻的警察赶到，用警棍将那个男人击晕。
流浪汉被送到附近诊所时已经没有了呼吸，整张脸只剩下左侧颧骨以上的一小块皮肤和一只眼睛。
报道末尾引用了警方的话：“初步判断为药物过量导致的精神失常。具体药物种类尚在检测中。提醒市民切勿食用来源不明之镇静食品。”
落萼薇读完那则报道之后，把报纸放在桌面上，手指按在“来源不明之镇静食品”那几个字上。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他们不说大麻，不说合法添加剂，不说那些在面包和糖果里每天都被人吃下去的东西。”
“他们把责任推给‘来源不明’和‘过量’，然后把合法的那部分继续留在货架上。”
那则新闻在共济会核心层里也引起了讨论。
霍夫曼医生在例会上说，他最近在诊所里接诊的类似病例比去年同期多了将近两成，症状从幻觉、狂躁到短暂失忆不等。
大多数病人都是底层工人和贫民区居民，他们不知道自己每天吃的食物里含有成瘾性成分，也不知道那些成分会在长期积累后改变大脑的化学平衡。
霍夫曼说：“那些富人用私人药剂师来保持稳定，穷人只能靠身体硬扛。扛不过去的人就变成报纸上的‘嗑药者失控’。”
艾德里安补充说，他在档案里发现，首都的合法赌场在过去十年里向政府缴纳的博彩税占市政收入的相当一部分。
王国明面上禁止非法赌博，警察定期扫荡地下赌场，但合法赌场受到保护，甚至得到教会慈善机构的背书——
理由是“合法赌场可以防止赌客流向黑帮，同时为王国财政提供稳定税源”。
落萼薇听到这里，把之前关于环保组织的报告、食品添加剂的报告和赌场税收的档案并排放在桌面上。
落萼薇拿起铅笔，在便签纸上画了一个新的圆环：
政府需要税收，合法赌场提供税收，警察打击非法赌场，赌客被迫进入合法场所，合法场所继续纳税，政府继续保护合法场所。
落萼薇在圆环中央写了一个词：“税。”
赫尔曼看着那个圆环，声音里带着那种落萼薇已经熟悉的冷静：
“所以禁止非法赌博不是为了让人不赌，而是为了让人在交税的地方赌。”
“地下赌场的问题不是赌博本身，是它们不交税，还抢走了合法赌场的客源。”
“警察扫荡地下赌场时，报纸会写‘维护社会风气’，但真正被维护的是税收渠道。”
落萼薇把铅笔放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几份报告上。
窗外的冬光已经暗下去，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的只剩下一层冷调的灰蓝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