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之后落萼薇把便签纸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一个闭合的圆环。
环上标着政府、协会、政党、贫民区选民四个节点,箭头从每一个节点指向下一个,最后回到起点。
赫尔曼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搁在桌沿,看着那个圆环,声音不高:
“这个环不是靠暴力维持的。它是靠每一个人都在里面拿到一点东西维持的。”
“政府拿到‘项目正在推进’的政绩,协会拿到拨款和薪水,政党拿到选票,贫民区拿到临时补贴。没有人需要真的把河道清干净。”
落萼薇把铅笔搁下,目光从圆环上抬起来:“所以如果我们想撬动它,不能从外面砸,要从里面让某一个节点觉得自己拿得太少。”
这次调查之后,落萼薇开始有意把外围层的注意力转向食品供应链。
质检主管从卡尔家族下属医药公司的客户名单里找到了一条不显眼的线索:
几家大型面包房和食品加工厂长期采购一种名为“镇静麦粉”的添加剂,采购量在近五年里逐年上升。
那位财经记者则从市政厅的公开档案里翻出了一份几年前发布的食品卫生公告,公告用加粗字体写着:
“经王国卫生研究院长期跟踪调查,大麻提取物在合法剂量内对人体危害低于烟草,故允许作为食品添加剂使用。”
“各食品生产商须在包装上标注‘含镇静成分’,但具体含量无须公开。”
落萼薇读到那份公告时,正在庄园餐厅里吃早餐。
落萼薇放下银叉,把报纸折好放在桌边,然后在心里对自己说:
“合法、低剂量、无须公开具体含量。这三条放在一起,就等于把成瘾性变成了一种可以被大规模推广的日常消费。”
几天后,外围层提交了更详细的抽样报告。报告上列着首都市场上常见的十几类食品:
黑麦面包、蜂蜜饼干、奶油糖果、罐装浓汤、瓶装果汁、甚至某些品牌的牛奶。
那些食品的包装上确实印着“含镇静成分”的小字,但字体大小只有正常标签的四分之一,颜色也刻意选用了与包装底色相近的浅灰。
质检主管在报告末尾写了一句:
“如果一个人每天吃三顿面包、喝两杯果汁、再吃几块糖果,他每天摄入的大麻提取物总量大约等于一支低强度大麻卷烟的剂量。”
“不会立刻上瘾,但会形成依赖。停止食用后会出现焦虑、失眠、食欲下降和情绪低落。”
落萼薇把那句画了线,在旁边写了一个问号,又写了一个词:“香烟。”
落萼薇在心里比较着:“香烟在这个世界同样合法,同样被大量消费,同样被官方数据描述为‘危害可控’。”
“大麻被拿来与香烟对比,然后因为‘比香烟危害小’而被合法化。”
“合法化的结果不是让大麻消失,而是让大麻进入了每一张餐桌。”
为了确认贫民窟的情况,落萼薇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再次换上了那件深红色长袍。
落萼薇出门前,赫尔曼在密室里替落萼薇做好了掩护,对外只说落萼薇正在卡尔家族的一间实验室里讨论殖民地药品供应链优化项目。
凯恩那边得到的说法则是落萼薇留在王冠学院图书馆查资料,有赫尔曼安排的马车接送。
落萼薇从庄园窗户翻出去之后,沿着椴树大道外侧的土路快速掠行,脚尖在虚空中借力,深红色长袍的下摆在夜风里拉出一道流动的暗影。
落萼薇进入贫民窟后,脚步放慢,兜帽压得很低,齿轮稻穗头饰在兜帽一侧泛着暗沉的火红色。
落萼薇在一条巷口看见一个卖热汤的摊子。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女人,铁锅架在炭炉上,锅里的汤翻滚着,飘出油和香料的浓烈气味。
几个流浪汉围在摊子旁边,手里捧着破碗。
摊主用长勺舀起汤,倒进碗里时顺手从围裙口袋里捏出一小撮深绿色的粉末,弹进其中一碗。
落萼薇站在巷口阴影里,看见那个接过汤的流浪汉低头闻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感激的笑。
流浪汉喝完之后用袖子擦了擦嘴,对摊主说:“今天的汤特别香。”
摊主也笑了,说:“加了一点好东西,晚上睡得着。”
落萼薇没有走过去。她转身沿着墙根继续走,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落萼薇想起自己过去几次以渎者身份在贫民窟停留时,曾经有摊贩递给她一块黑面包,有小孩塞给她半块糖,有老妇人端来一碗水。
落萼薇当时都拒绝了,理由是不饿。
但真正的原因落萼薇从未说出口:在这个地方,任何离开落萼薇视线的食物都可能被“好心”添加一点东西。
那些添加者并不觉得自己在害人。他们真心相信大麻比香烟安全,真心相信让人睡个好觉是一种善意。
但落萼薇知道,一旦她尝到那种刺激,一旦她开始依赖那种被化学物质抚平的平静,她就很难再回头。
落萼薇会想要更强的东西,更深的麻醉,更彻底的遗忘。
那种滑坡不需要别人推,自己就会往下滑。
落萼薇在一处废弃的砖房墙角停下来,从长袍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小块用油纸包好的干面包。
那是落萼薇从庄园厨房里自己拿的,一直贴身放着,没有离开过视线。
落萼薇咬了一口,面包又干又硬,但她嚼得很慢,像是在提醒自己:
在这个世界里,连一口食物都要用这种方式防备,才能保证自己的意识不被别人用“善意”篡改。
落萼薇咽下面包之后,听见旁边棚屋里传来低低的交谈声。
一个男人说:“昨天老雅各布给了我一碗豆子,吃完之后我睡了一整天,今天起来浑身轻。”
另一个声音回答:“他是不是又往里加东西了?”
第一个声音笑了:“加就加呗,反正不要钱。比药铺便宜。”
落萼薇在黑暗中闭了一下眼睛。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不是欺骗,这是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