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里跟你分开，”落萼薇说，她的声音在夜风中保持着平稳，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有嘴唇和下颌的轮廓在煤气灯的边缘露出来。
“你那些关于墓地和尸体交易的信息——我会用到。”
艾里斯·诺克停下脚步，把车把搁在地面上，转过身来看着落萼薇。
艾里斯·诺克脸上的笑容已经收起来了，换成了一种更平实的、像是在确认某件重要事情的表情。
“你用归用，但你别去碰那些坟地的活。”
“那片区域的黑帮比城南的还黑，他们跟教会的地产管事有分成。”
“你要是去那边搞什么动作，等于从他们的口袋里掏钱，他们会直接动手，不会跟你讲道理。”
落萼薇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在兜帽的阴影中依然难以看清，但艾里斯·诺克像是感知到了。
艾里斯·诺克把车把重新握起来，朝落萼薇的方向偏了一下头示意告别，然后推着车继续朝城南的方向走去。
那个瘦高的帮手跟在艾里斯·诺克身后，手里攥着那根铁撬棍，背影在煤气灯的光晕中越来越小，最终被夜色吞没。
落萼薇独自站在岔路口的街角，她把双手收进长袍的袖子里，目光落在前方那条通往贫民窟的小路上。
落萼薇在心里把今晚收集到的所有信息重新梳理了一遍——
墓地的税收机制、尸体交易的产业链、研究所和医学院的分层需求、城市空间的反向梯度、被遗弃的老人和精神病人。
那些信息在意识中迅速编织成一张彼此咬合的网，每一个节点都连接着至少两条线，每一条线都指向另一个落萼薇需要去调查的方向。
落萼薇转身面向贫民窟的方向，但没有迈步。
落萼薇在原地站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深红色长袍的衣摆边缘，金色镶边的光泽在街角煤气灯的最后一道光晕中闪了一下。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今晚不去城南了。今晚的信息已经够多了。”
“墓地、税制、尸体交易、研究所、城市空间、遗弃——那些东西连在一起之后，我看到的是一张比我想象中更大的网。”
“那张网从活人的劳动一直延伸到死人的尸体，从最富的庄园一直延伸到最穷的下水道，从教堂的圣坛一直延伸到研究所的解剖台。”
“每一个人、每一个东西、每一道流程都被网住了，没有谁能够单独解开任何一个结。”
“而我要做的事情——不是去解开某一个结，而是去找那把能剪开整张网的剪刀。”
落萼薇转过身，把兜帽的帽檐拉低了一些，然后迈步朝城外的方向走去。
落萼薇的脚步比来时更快了一些，深红色长袍在夜风中翻卷着，金色镶边在黑暗中拉出一道又一道短暂的光痕。
落萼薇沿着来时的路径穿过城北的公墓区边缘、穿过那片荒废的麦田、穿过稀疏的杨树林，最终在夜色最浓的时分翻过了维森赫庄园花园围墙的缺口。
落萼薇落在花园内部草坪上的时候，鞋底在草叶上压出了两道浅浅的印痕，她站在原地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周围的声响——
只有夜风穿过灌木丛的沙沙声和远处煤气路灯在薄雾中发出的细微嘶鸣。
然后落萼薇贴着墙根快速移动到主楼侧面的窗台下方，用与来时同样的方式攀上墙面，推开窗扇，落在卧室的地毯上。
落萼薇站在黑暗中把兜帽从头顶掀下来，火红色的发丝在黑暗中逐渐变回了原本的金棕色，像是那件长袍在脱离她身体的过程中自动回收了那些附加效果。
落萼薇把长袍叠好塞进床底的灰色布袋里，把布袋往深处推了推，然后直起身来，感觉到肩膀和后背的肌肉在那一整套动作结束之后开始发酸。
落萼薇摸黑走到书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抽出那叠中文稿纸，拿起笔，在纸页的空白处用汉字写下了几行简短的笔记：
墓地税制、尸体交易链、骨税皮税组织税、反向城市梯度、遗弃老人精神病人。
写完之后落萼薇把稿纸折好放回抽屉，锁紧，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花园里的煤气路灯在薄雾中亮着一团昏黄的光晕，光晕的边缘被雾气柔化了一圈，铁艺栅门的轮廓在灯光下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横在碎石车道上。
远处的天际线上隐约能看到城北方向的几点灯火，那些灯火比城南的密集得多也明亮得多。
落萼薇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窗帘，转身走到床边坐下来。
落萼薇在黑暗中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处裹紧，闭上眼睛。
落萼薇的呼吸在黑暗中逐渐变得均匀而深长，但她的意识并没有完全沉下去——
她还在消化今晚那些信息的余韵，那些画面和话语像一层层薄薄的波纹在意识深处缓慢扩散。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了最后一句：“死亡与税收不可避免——但税收和死亡之间的那个体系是可以被拆开的。”
“而拆开那个体系的人，必须先理解它是怎么被装起来的。”
落萼薇在新一期的连载故事中安排了一个情节：
主角在翻越一座荒废了多年的旧城堡时，在城堡的地下室里发现了一箱被灰尘覆盖了半个世纪的文件，文件里记载着一套关于土地所有权的古老契约。
那套契约上的文字是用一种已经被废弃了的古语写成的，但主角花了很多个夜晚逐字逐句地把它们翻译了出来。
然后主角发现了一个让她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微微收紧的事实——那些契约的每一个段落里，都没有出现过“土地”这个词。
契约里写的全部都是“对这片土地上的树木的砍伐权”、“对这片土地下的矿藏的挖掘权”……
“对这条河流的水力的使用权”、“对这条路上通行的车马的收费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