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会怀疑这个解释,因为那个解释让他们觉得自己的教义又多了一条佐证。”
落萼薇侧过头看了赫尔曼一眼,赫尔曼也侧过头来看她。
两个人在百叶窗缝隙透进来的冷光中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落萼薇开口说:
“那就这么定了。这批稿子交给印刷坊,下一批识字课本印出来之后,夜校那边可以开始发放了。”
落萼薇把目光从赫尔曼脸上收回来,重新投向窗外那片模糊的街区轮廓,在心里对自己说:
“那四则童话和我写的那些连载故事会被印成铅字,装订成册,送到那些在贫民窟里连分数大小都分不清的人手里。”
“他们会用指头指着那些字,一个词一个词地念出来。”
“他们会念到‘地只需要有人种它’,会念到‘链子的成本早就收回来了’,会念到‘淋雨是自由的’。”
“他们会觉得那些句子跟他们自己脑子里模模糊糊的想法对上了。他们不知道那些句子是从哪里来的,他们也不会去问。”
“他们只会把那些句子记住,然后在以后的某一天——”
“在他们看着自己的地被别人拿走的时候,在他们站在工厂门口看着自己被开除的告示的时候……”
“在他们摸着自己孩子滚烫的额头却拿不出一个铜板买药的时候——那些句子会从他们的记忆深处浮上来。”
“他们会以为那是他们自己本来就有的念头。那才是这些故事真正的力量——”
“它们不会留下作者的签名,但会在每一个读过它们的人心里留下一个谁也拔不掉的楔子。”
“地主想让农民以为农民需要地主,但农民实际上只需要土地;资本家想让劳动者以为劳动者需要资本家,但劳动者实际上只需要生产资料。”
“对于放高利贷的人来说,别人还不上高利贷无关紧要,反正成本早就已经收回来了——”
“高利贷一开始就不是想让人还完的,别人还上了高利贷就不能继续利滚利,无法把人吃干抹净,这才是放贷的人最不喜欢见到的。”
落萼薇翻开那份由外围层辗转送来的调查报告时,窗外的冬雨正沿着图书馆高窗的玻璃面缓慢地往下淌——
把外面的花园和更远处的椴树大道都模糊成了一片灰绿色的水彩晕染。
报告的封面是一张用廉价草纸装订的灰色硬壳,上面没有署名,只在右上角用铅笔标注了一行极细的字——
“动物保护观察记录”。
落萼薇把报告翻到第一页,目光沿着那些工整但略显潦草的字迹逐行移动。
手指在纸页边缘偶尔停一下,落萼薇在心里把那些事件按照时间顺序和逻辑链条重新排列了一遍。
报告的第一部分记录的是城南贫民窟里流浪汉与动物保护组织之间的冲突。
那些流浪汉当中有不少人养狗——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就是普通的混血犬或者从垃圾堆里捡来的、被主人遗弃的串串狗。
那些狗跟着流浪汉一起翻垃圾桶、睡桥洞、在冬天的寒风里蜷缩在同一张破毯子下面。
狗对流浪汉来说不只是陪伴,在那些没有社会福利体系覆盖的角落里——
一条狗能帮人看着那点少得可怜的家当、能在人冻僵的时候靠体温提供一点暖意、能在人饿得走不动的时候用叫声引来偶尔路过的施舍者。
但动物保护组织的巡视员不这么看。
他们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胸前别着动物保护协会的银质徽章,在贫民窟的巷子里穿梭时手里拿着记录册和口哨,看到有流浪汉牵着狗就径直走过去。
他们的逻辑很简单——流浪汉连自己都养不活,让狗跟着他们过那种日子,是对狗的侮辱。
狗应该被送到“更能给予它们尊严的地方”。
那些巡视员从流浪汉手里抢狗的时候手法极其熟练,一个人负责用食物引开狗的注意力。
另一个人从侧面用绳索套住狗脖子,第三个人负责拦住试图扑上来抢回狗的流浪汉。
整个过程不超过半分钟,等流浪汉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条狗已经被塞进停在巷口的铁笼车里带走了。
报告里记录了一个叫老约翰的流浪汉——他的狗是一条黑色的母犬,跟了他七年,从他还是码头搬运工的时候就开始养。
老约翰被抢走狗的那天追着铁笼车跑了三条街,最后跪在泥地里看着车拐过街角消失。
第二天老约翰没有出现在他平时乞讨的街口。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有人在桥洞底下发现了老约翰的尸体,死因是冻伤加上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心脏衰竭。他的怀里抱着一只已经磨破了边的旧项圈。
落萼薇把报告翻到第二部分。那些被抢走的狗并没有被送到什么“更有尊严的地方”。
动物保护组织在城东有一处收容站,名义上是接收被遗弃和被虐待动物的临时安置点,但收容站的容量极其有限——只有大约五十个笼位。
巡视员每天从贫民窟抢回来的狗少则三五条,多则十几条,收容站很快就满了。满了之后怎么办?
报告里夹着一张外围层成员手绘的流程图,落萼薇看着那张图上用箭头标出的路径——
那些在收容站待了超过两周没有被领养的狗,会被转移到“后续安置点”。
所谓的后续安置点实际上是城市边缘几处废弃的工厂棚屋,没有暖气、没有干净的水源、没有定期喂食。
那些狗被关在生锈的铁丝网围栏里,每天只有一次投喂——投喂的是最便宜的发霉谷物和屠宰场淘汰下来的下脚料。
那些狗在围栏里互相撕咬、感染疾病、在冬天的寒夜里一只接一只地死去。
报告里记录了一个巡视员在酒馆里喝醉之后说的话——
“反正它们本来也是流浪狗,死在哪儿不是死?我们至少给了它们一个体面的结局,比跟着那些脏兮兮的流浪汉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