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气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那些暖黄色的光点在冬日的薄雾中化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下一步就是殖民地橡胶价格的问题。那是一个需要同时用劳动价值论和边际效用价值论来分析的问题。”
“它也会是一个让共济会核心层真正理解——理解那些数字背后是真实的人、真实的生活、真实的饥饿和真实的死亡——的入口。”
“当他们理解了那些,他们就会理解为什么我们需要在经济危机来临之前把一切准备好。”
夜色浓稠得像被反复熬煮过的沥青,月亮隐在一层厚实的云被后面,只有极其稀疏的几颗星子在云缝的边缘漏出淡得几乎不可辨认的微光。
落萼薇站在卧室窗前,把深红色长袍的兜帽拉过头顶,帽檐的边缘从她的额头前方落下来,橘黄色的镶边在黑暗中划过一道暖色的弧线。
然后落萼薇的手指在兜帽一侧的齿轮稻穗头饰上按了一下,确认那枚火红色的齿轮已经稳固地嵌在了布料表面。
落萼薇推开窗扇时铰链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那层蜡已经被她重新涂抹过——
然后她跨上窗台,深红色长袍的下摆在夜风里拂动了一下。
落萼薇从窗台边缘轻轻一蹬,整个人像一支被弓弦弹射出去的箭矢一样穿过了花园上方的空气。
落萼薇这次出门没有往贫民窟的方向去。
落萼薇拐上了一条通往城北的碎石路,路两旁是稀疏的杨树林和收割后荒废的麦田,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片低矮的、灰蒙蒙的轮廓,那是城北的公墓区。
落萼薇之所以选择这个方向,是因为过去两周她在整理共济会外围层提交的社会调查报告时,反复看到了同一个地理名词——城北公墓。
报告中提到那里最近频繁出现夜间活动迹象,附近的居民在清晨时分发现过被翻动过的坟土和散落的棺木碎片。
那些报告被外围层的成员标注为“疑似食尸鬼活动”或者“盗墓团伙作案”,但落萼薇在看完那些描述之后心里有另一种判断——
那些痕迹太整齐了,翻动过的坟坑边缘被清理过,棺木被打开的方式有明确的工具痕迹。
那种方式不像食尸鬼那种动物性的挖掘,更像是有组织、有流程的人类行为。
落萼薇在距离公墓区大约半里的地方放慢了速度,从奔跑切换到了步行。
空气里的气味在接近公墓时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原本混着泥土和干草的乡间气息逐渐被一种更沉重的、带着潮湿腐殖质气味的空气取代。
那种气味不臭,但有一种让人呼吸时胸口发紧的厚重感,像是空气本身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公墓的围墙是一道低矮的、由灰色碎石砌成的矮墙,墙面上爬满了枯黄的常春藤,墙头有几处已经坍塌成了缺口。
落萼薇从一处缺口翻了过去,脚底落在围墙内侧的草地上,草地被露水浸得湿软,鞋底陷下去时发出细微的挤压声。
公墓内部的布局比落萼薇预想的更加凌乱。墓碑的排列没有明确的走向,有些墓碑歪斜着,有些已经完全倒伏在地面上被杂草覆盖。
墓穴之间的间距宽窄不一,有的地方密到几乎连成一片,有的地方空出了大片长满野草的荒地。
落萼薇沿着一条被踩踏出来的小径向公墓深处走去,她注意到脚下的泥土小径上有一道新鲜的、带着水分的车辙印——
那车辙的宽度和深度表明不久前有一辆载重的手推车从这条路上经过。
落萼薇在穿过一片密集的墓碑群之后停住了脚步。
在落萼薇前方大约二十步远的位置,一盏被黑布罩住的提灯搁在地面上,灯罩的缝隙里透出一圈狭窄的暖黄色光晕。
光晕的边缘照亮了两个人的轮廓——一个人蹲在地上,另一个人站在旁边,两人都穿着深色的厚外套,手上戴着长及肘部的厚皮手套。
蹲着的那个人正把一具从坟坑里拖出来的尸体往一只铺了油布的木板台面上放,动作熟练而稳当,像是在搬动一件易碎的、需要小心处理的物件。
站着的那个人手里握着一根铁撬棍,正用撬棍的尖端检查坟坑边缘的土层,偶尔把撬棍插进土里测量深度。
落萼薇认出了那个蹲着的人影——那个又壮又胖的身形,肩膀的宽度几乎等于一个正常人的两倍。
腰部粗得像一截树桩,头顶剃得很短露出青灰色的头皮,耳朵上挂着一只小小的银环。
那是艾里斯·诺克,贫民窟的收尸人,落萼薇在之前跟他打过几次交道的那位。
落萼薇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脚步声,她从墓碑群之间的缝隙中走了出来。
深红色长袍的下摆在夜风里轻轻摆动着,兜帽边缘的橘黄色镶边在提灯的暖光中反射出一层柔和的光泽。
艾里斯·诺克在听到脚步声的瞬间抬起了头,他的右手本能地摸向腰间那根嵌了发光晶体的短棍。
但在艾里斯·诺克看清落萼薇那件红袍子和兜帽一侧的齿轮稻穗头饰之后,他的手从短棍上松开了。
艾里斯·诺克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跟上次在贫民窟巷口一模一样的笑容。
那笑容在艾里斯·诺克的粗犷面容上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反差,像是巨石上开出了一朵花。
“嘿!穿红袍子的!”
艾里斯·诺克的声音洪亮而沙哑,在空旷的墓地里回荡了两下才被夜风扯散。
“你怎么跑到坟地里来了?这可不像是你平时散步的地方。”
落萼薇朝艾里斯·诺克的方向走了几步,在距离他大约五步远的位置站定。
艾里斯·诺克旁边的那个帮手是一个瘦高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工装外套——
脸上戴着一只只露出眼睛和嘴巴的布面罩,手里还攥着那把铁撬棍。
年轻人看了落萼薇一眼,又看了艾里斯·诺克一眼,像是在等一个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