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想让你们相信价值是从效用里来的，然后进一步让你们相信价值是从资本家的‘风险承担’和‘企业家精神’里来的。”
“但如果你们理解了劳动价值论，你们就不会被那种说法骗到。你们会知道——”
“不管价格怎么波动、不管效用怎么变化、不管稀缺性怎么影响供需，价值的源泉始终是劳动。”
“效用决定的是价格，但劳动决定的是价值本身。”
赫尔曼把笔记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落萼薇身边，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能听见的音量：
“你刚才讲的那套东西，比我预想的更完整。”
“我之前一直以为你只是在用劳动价值论来批判剥削，但你今天把边际效用和供需关系也放进来了。”
“你现在手里有一套完整的工具——你不只是有一把锤子，你有一个工具箱。”
落萼薇侧过头看着赫尔曼，落萼薇的声音同样压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能听见，带着一种在确认某件重要事情时才会有的平稳：
“你说得对。我一开始确实只有一把锤子。”
“但我在写教材的时候发现，如果我只用劳动价值论来解释一切，那些核心层的人迟早会遇到无法解释的现象——”
“比如他们看到钻石和水价格的差异，看到那些没人需要的产品卖不出去，看到那些没有劳动投入的东西也能在市场上卖高价——”
“他们会在那些地方卡住，然后开始怀疑整个框架。所以我必须把边际效用和供需关系也放进来。这不是对劳动价值论的背叛——”
“这是对劳动价值论的补充。劳动价值论让我们的工具箱里不只是有一把锤子，还有一把尺子、一把螺丝刀和一把扳手。”
赫尔曼站在落萼薇身边，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页便签纸上，看着那最后一行字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深蓝近黑的墨色。
赫尔曼的声音在沉默了几秒钟之后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种落萼薇已经学会辨认的、属于确认之后的松弛：
“那把锤子还是最重的那把。你只是给工具箱里添了几样东西，但锤子的位置没有变。”
落萼薇没有回答，但她朝赫尔曼微微侧了一下头，那个动作的幅度很轻，带着一种在默契中完成的确认。
落萼薇转过身来看着桌边那些还在翻看笔记、整理思路的核心层成员，声音恢复到之前那种平稳的、像是在讲台上授课的腔调：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你们回去之后把笔记整理一遍，把劳动价值论和边际效用价值论各自能解释什么、各自不能解释什么分别列出来。”
“下次课我们要讨论一个更具体的问题——”
“殖民地的橡胶价格为什么会在过去五个季度里持续低于生产成本，而那种持续低于成本的价格对整个信贷系统意味着什么。”
“那个问题需要用今天讲的两套工具同时分析，缺一不可。”
霍夫曼医生把桌上的笔记本合上，朝落萼薇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带着一种在确认课程结束时的尊重。
艾德里安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弹响，他把那本厚重的笔记本夹在腋下。
艾德里安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落萼薇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落萼薇熟悉的、属于在数据链条上又补上了一个缺口的满足。
奥托·默克尔从角落里站起来，他的动作比其他人慢一些，像是在把今天听到的那些内容在身体里沉淀下来之后再站起来。
奥托·默克尔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着落萼薇，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平时更低一些：
“你刚才说‘再辛苦的劳动，如果产品没人需要，就没有交换价值，价格也就是零’——那句话我可以用在下一部默剧里。”
“一个工人花了三个月做了一把椅子，但市场上没有人需要椅子，他只能把它劈了当柴烧。那个动作本身就能讲故事。”
落萼薇朝奥托·默克尔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带着一种确认之后的肯定。
“你用。那个意象很好。椅子被劈成柴火的那个瞬间，劳动价值论和边际效用价值论之间的缝隙就在那里。”
奥托·默克尔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跟着其他人一起走出了密室。
门板在最后一个人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沉实的闷响，走廊里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被楼梯间的回音吞没。
落萼薇独自坐在桌边那把扶手椅上，面前摊开着那本写满了中文笔记的稿纸，纸页上的字迹在午后逐渐偏移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深蓝近黑的墨色。
落萼薇把那本稿纸翻到最后一页，看着自己刚才写下的那行字，在心里对自己说：
“我刚才把工具箱交出去了。锤子还在，但其他人现在也知道怎么用别的工具了。”
“这比我预想的更快。赫尔曼说得对——我一开始确实只有一把锤子。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们有了完整的工具，他们可以自己去分析那些现象，不需要我每一次都亲自把结论放在他们面前。”
“这就意味着我可以从那些日常的教学和解释工作中抽出身来，去做更重要的事情。”
“那些更重要的事情不在密室里，不在课堂上，不在图书馆里。”
“它们在街上，在那些工厂里，在那些矿山的矿井里，在那些殖民地的种植园里。”
“我需要更多的时间去那些地方，去收集更多的感性材料，去把那些材料转化成更锋利的工具。”
“而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赫尔曼和霍夫曼和艾德里安会把这套工具箱继续传递下去。”
“他们不会等我回来才继续行动。他们会在我回来的时候已经把地基铺得更宽了。”
落萼薇合上稿纸，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正在被暮色缓慢覆盖的街区轮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