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所有人不会同时拒绝,因为所有人都需要那张欠条来证明自己的劳动被社会承认了。”
艾德里安在纸页上快速地写了一行字,然后他抬起头来,声音比平时稍微急促了一些,带着一种在数据链条上突然发现了一个连接点时的兴奋:
“所以货币的信用基础其实和劳动价值论有某种对应关系——货币是劳动的化身,但货币本身不是价值的源泉。”
“价值的源泉始终是劳动,货币只是把那个源泉翻译成可以被交换、被储存、被积累的形式。”
落萼薇看着艾德里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在确认自己的思路被跟上之后的弧度。
“你说对了。货币是劳动价值的形式,是劳动价值在交换领域里的代理。”
“但你们必须同时理解另一层——这就是我今天要讲的最关键的部分。你们需要理解哲学上的‘价值’和经济学上的‘交换价值’之间的区别。”
落萼薇把稿纸翻到最后一页的背面,那上面用中文写着几行字,笔迹比前面的更重一些。
落萼薇把那页纸拿起来,让光线透过纸页,然后放下,目光在桌边那些面孔上缓缓扫过。
“劳动是人类生存发展的根基。劳动创造了所有产品——这是哲学本源意义上的价值。”
“从这个角度看,劳动者是价值的创造者,没有劳动就没有人类财富。劳动是财富之父,土地是财富之母。这个命题是不容否定的。但是——”
落萼薇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些,“在市场经济中,产品需要交换。交换价值的大小由效用和稀缺性共同决定。”
“劳动是‘成本’,不直接等于‘价格’。你们可以把劳动看作生产一件东西的内在成本,但劳动的市场价格是由市场竞价决定的。”
“花三个月精心捏的泥人可能还不如工厂五分钟冲压出来的玩具值钱,因为后者的效用和稀缺性被市场认为更高。”
“那个捏泥人的工匠花了三个月的心血,但他的产品在市场上可能卖不出工厂玩具的价格。这不是因为他的劳动没有价值——”
“从哲学意义上说,那三个月的劳动当然凝结了价值——而是因为交换价值的决定机制比劳动时间更复杂。”
赫尔曼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缓慢而均匀。
“所以商品不是没有价格,而是其价格的形成机制很复杂。价格是‘供给(基于成本)’和‘需求(基于效用)’两条曲线相交的结果。”
“供给那一边是劳动成本在支撑,需求那一边是主观效用在推动。两条曲线相交的那个点,就是价格。”
落萼薇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轻,但带着一种确认之后的笃定。
“这就是我今天要教给你们的完整图景。劳动价值论告诉你们价值从哪来——它是从劳动里来的,劳动是价值的唯一源泉,没有劳动就没有价值。”
“但边际效用价值论告诉你们价格怎么定——它是由效用和稀缺性在供需关系中决定的。”
“这两个东西不是互相替代的,它们是理解同一个问题的两个不同的角度。”
“一个是从生产的角度看价值如何被创造出来,一个是从交换的角度看价格如何被确定下来。”
落萼薇把稿纸收起来叠好,然后从桌面上拿起那支蘸水笔,在面前一张空白的便签纸上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落萼薇写完之后把那页纸推到桌子中间,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真正有价值的是劳动者的劳动价值吗?从文明和财富创造的本源看,是的。”
“劳动是财富之父,土地是财富之母,劳动者是价值的创造者。”
“但从市场交换和价格决定的机制看,劳动价值只是价格的一个基础,但不是唯一决定因素。”
“真正决定价格的,是这件商品对某个具体的人而言有多大的效用,以及它有多稀缺。”
“再辛苦的劳动,如果产品没人需要,就没有交换价值,价格也就是零。”
落萼薇说完之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桌边那些面孔上缓缓移动。
赫尔曼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尖移动的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在把刚才那些内容消化之后重新组织成自己的语言。
霍夫曼医生把交握的双手松开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张开,像是在感受那个刚刚被展开的完整框架。
艾德里安翻回了笔记本的前几页,在那个关于贷款合同复利分析的段落旁边添了一行注释。
奥托·默克尔坐在角落里,他的双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页便签纸的最后一句话上,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默读。
密室里安静了大约半分钟,只有赫尔曼的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沙沙声和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马车驶过碎石的辘辘声。
然后赫尔曼把笔搁下来,抬起头来看着落萼薇,声音里那种酥麻的质感在午后的光线中变得比之前更沉了一些:
“所以你刚才讲的东西,实际上是把劳动价值论和边际效用价值论放在同一个框架里,让它们各自解释各自能解释的那一层。”
“劳动价值论解释的是价值从哪里来——它从劳动里来。边际效用价值论解释的是价格怎么定——”
“它由供需决定。这两个东西不冲突,它们只是在回答不同的问题。”
落萼薇微微点了一下头。“你说得对。而且比这个还多一层——”
“当你理解了这两个理论各自能解释什么、各自不能解释什么的时候,你就有了一个更完整的工具。”
“你在分析这个社会里的经济现象时,可以用劳动价值论去看价值是怎么被创造出来的,用边际效用价值论去看价格是怎么被确定的。”
“你不会再被那些资产阶级经济学家的说法带偏——他们总是用效用和稀缺性来解释价格,然后偷偷地把劳动从整个图景里抹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