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测试某种新药对活体组织的影响、比如研究某种疾病在器官上的病变过程——他们需要的尸体必须是在死亡后很短的时间内就送进去的。”
“那种尸体只能从收尸人手里买，从墓地里挖出来的根本来不及。”
落萼薇把那些信息在心里归档：研究所的需求是分层的——高端的精细实验需要新鲜尸体，只能从合法渠道高价购买……
低端的结构分析和材料利用可以接受腐烂尸体，从墓地批量挖掘更划算。
这个分层决定了尸体交易市场的价格梯度，也决定了收尸人、盗墓者和研究所之间的利益分配方式。
他们沿着小路走了大约一刻钟，手推车的木轮在碎石路面上发出持续的、低沉的咯吱声。
路两旁从公墓区的荒地逐渐变成了城北工业区的边缘地带——
几座砖砌的厂房烟囱在夜空中投下深色的剪影，烟囱顶端的红色警示灯在薄雾中缓慢地旋转着。
又走了一段之后，路面从碎石变成了压实的泥土，路两旁的建筑从厂房变成了低矮的、连成片的棚屋和砖房，偶尔有一两扇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艾里斯·诺克在路过一片棚屋区时放慢了脚步，他侧过头来看了落萼薇一眼，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像是没头没尾的话：
“你注意过没有——离市中心越近，街上越脏，人越乱。”
落萼薇把目光从前方的小路上收回来，落在艾里斯·诺克的侧脸上。
落萼薇没有接话，等着艾里斯·诺克继续。
“你从市中心往外面走，往城外走，越往外走，房子越大，路越干净，人的衣服越整齐。”
“到了城郊那些有钱人住的地方，路上连一片碎纸都看不到，那些庄园的门一关，里面跟外面就是两个世界。”
“但你要是反过来，从市中心往内走——就是往贫民窟的方向走——越走越脏，越走越乱。”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墙上的涂鸦越来越密，垃圾堆越来越臭，天黑之后那些路灯亮起来的地方越来越暗。”
“到了最里面，连路灯都没有了，所有人都得摸黑走路。”
艾里斯·诺克把手推车停在一处稍微平坦的路面上，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重新握紧车把继续往前走。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因为越是有钱的人，住得越远。那些住在深山老林里的庄园——”
“你看那些贵族老爷们的宅子，哪一个不是在城外几十里、上百里的地方？他们离城越远，地越便宜，空气越好，治安越有保障。”
“私人的保安队绕着庄园外围巡逻，一个陌生人靠近半里地就会被拦下来盘问。”
“他们不需要路灯，因为路灯是给街上的行人用的，而他们根本不需要走夜路——”
“他们出门坐马车，马车有车灯，车灯照的是自己的路，跟别人的路没关系。”
落萼薇听着艾里斯·诺克的叙述，她在心里把那些话跟杨素行记忆里的城市空间分层对照了一下——
那个世界的大城市也有类似的梯度，但表现方式不同。
在杨素行的记忆里，富人区通常占据城市中心的高地或者风景好的地段，穷人被挤到边缘的卫星城或者远郊。
而在赫利俄斯王国，这个梯度是反过来的——城市的中心被最穷的人占据，越往外围越富裕。
那些最有钱的人住在最远的、最隐蔽的庄园里，他们的财富让他们有能力把自己从城市的拥挤和混乱中彻底剥离出来。
“住得越远越有钱，”落萼薇开口说，她的声音在夜风中保持着那种平稳的、像是正在确认某种计算结果的笃定。
“城中心的穷人被挤在一起，他们没有能力搬到外面去——”
“房租在城中心最高，但他们付完房租之后也没有多余的钱来支付搬到更远地方的运输成本。”
“他们被锁在城中心的贫民窟里，而城中心恰恰是治安最差、环境最恶劣、资源最匮乏的地方。”
“那些往外搬的人每往外走一段，就能多赚一点钱、多获得一点安全、多享受一点空间。”
“所以他们拼命往外搬，搬得越远越说明他们的能力强——或者说他们的资源多。”
“就是这个道理，”艾里斯·诺克说，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像是听到了某个被精准总结的规律的确认感。
“但还有一层你没说到——那些住在最外面的有钱人，他们之所以能住那么远，是因为他们不需要每天进城干活。”
“他们的钱在替他们干活，他们的地租、股息、专利费每个月都会自动流进他们的账户。”
“他们可以坐在深山老林里的庄园里喝茶，等着城里的工厂替他们赚钱。”
“而那些住在城中心的穷人——他们每天睁开眼睛就得进城找活干，因为一天不干活就一天没饭吃。”
“他们必须住在离干活的地方最近的地方，哪怕那个地方又脏又乱又危险。”
落萼薇在艾里斯·诺克说完之后沉默了几步路的距离，然后她开口问了另一个问题：
“那些被遗弃在街上的人——比如精神病人、老人——你们收尸的时候会怎么处理？”
艾里斯·诺克推着车，目光直视前方，他的声音在回答那个问题时比之前稍微沉了一些：“精神病人和老人——那是最难收的。”
“不是因为他们的尸体有什么特别，是因为他们死之前往往已经在街上躺了好几天，身上被雨淋过、被太阳晒过、被老鼠啃过——”
“尸体的状态比正常死亡的人差很多。那些研究所不太愿意收这种尸体，因为结构已经被破坏了。”
“医学院也不太愿意要，因为没法做正常的解剖教学。最后只能拆成部件卖，或者直接送到焚化炉那边当生物垃圾处理掉。”
落萼薇的指尖在袖口里微微收拢了一下，“他们被遗弃在街上——是因为被家里人扔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