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里斯·诺克说完之后把双手重新放下来，拿起撬棍，走到那具尸体旁边蹲下去。
艾里斯·诺克的帮手从木板台面的另一端走过来，两人一左一右把那具尸体抬起来，放进了旁边一只敞着口的、内衬了厚油布的麻布袋里。
艾里斯·诺克把袋口扎紧，然后直起腰来，用围裙的下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不过，”艾里斯·诺克在擦完汗之后重新开口，声音里那种坦率的、像是把一扇门主动推开让人看的语气更浓了一些。
“挖坟这活看起来简单，其实里面的账比你想的复杂得多。你别看那些研究所和医学院出钱买尸体，他们买卖完了之后也是要交税的。”
落萼薇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尸体也要交税？”
“尸体不交税，但买卖尸体的钱要交税。”
艾里斯·诺克把那根撬棍换到左手，右手伸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只扁平的锡质小盒。
艾里斯·诺克打开之后从里面捏了一小撮深色的烟丝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才继续说话。
“卖尸体的收入算商业收入，要交‘尸体交易税’。如果你卖的是完整的尸体，税率是百分之七。”
“如果你卖的是拆解之后的部件——比如专门卖人骨、专门卖器官、专门卖皮肤——那税率不一样。”
“卖人骨要交‘骨税’，骨税的税率是百分之五。卖器官的税叫‘组织税’，百分之九。卖皮肤的叫‘皮税’，百分之四。”
“每一项都有专门的税目，每一项都有对应的纳税申报表。”
“你得在交易完成之后的十五天之内把申报表填好交到税务局去，逾期不交要罚款，少交漏交要加倍罚款。”
“我认识几个专门倒卖尸体部件的人，他们说这行最麻烦的不是找货源，也不是找买家，是填那些纳税申报表。”
“税务局的人可不管你是不是在半夜从坟地里刨东西出来的，他们只认纸面上的数字。”
落萼薇听着艾里斯·诺克的叙述，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死亡本身不是税基，死亡之后产生的每一个交易环节才是税基。”
“税收体系不关心尸体是从哪里来的、被谁挖出来的、运到哪里去了。它只关心一件事——钱有没有流动。”
“只要钱在流动，就有一个税目在等着它。”
“死人的尸体在活着的时候是生产工具，死了之后是原材料，被挖出来之后是商品，被交易之后是税源。”
“一个死人可以同时被四个人利用——教会收坟地的租金，收尸人收劳务费，研究所收研究成果，税务局收交易税。”
“每个人都在这个链条上分到了一份，而那个死人——他活着的时候可能连一顿饱饭都没吃过，死了之后倒是养活了一整条产业链。”
艾里斯·诺克把那只锡质小盒重新收起来，然后把撬棍扛到肩上，朝他的帮手点了一下头，示意可以走了。
那个瘦高的年轻人把木板台面上的油布卷起来塞进一只帆布背包里，然后拎起那只装了尸体的麻布袋的一端。
艾里斯·诺克拎起另一端，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来时的路径往公墓的围墙方向走去。
落萼薇走在艾里斯·诺克旁边，深红色长袍的下摆扫过低矮的墓碑顶端，偶尔带落几片枯黄的叶子。
“你最近还在城南那片跑吗？”
艾里斯·诺克在走了一段之后开口问道，他的声音被麻布袋的重量压得稍微低了一些，但那种洪亮的底子还在。
“我上个月去城南收了几具，那边的黑帮最近换了头目，新上来的那个比以前的那个狠多了。”
“以前那个还讲点规矩，至少让人进巷子收尸。新上来的那个直接派人在巷口收过路费，不给钱不让进。我有两次都是空着手回来的。”
落萼薇的声音从兜帽的阴影中传出来，平稳如常：“我还在城南跑。但最近去得少了。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你那些事情我不问，”艾里斯·诺克说，他在穿过两座并排的墓碑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时侧了一下身，麻布袋在墓碑上蹭了一下但没有被挂住。
“但你要是再去城南，绕开教堂后街那一带。那边最近不太平。”
“黑帮跟一个邪教分支搅在一起了，那个邪教分支的头目是个疯子，手底下有一帮半大孩子替他跑腿。”
“那些孩子最小的才十岁出头，但已经敢拿刀捅人了。”
“你穿这身红袍子走在街上太显眼了，那些孩子要是把你当成某个教派的人，可能会直接动手。”
落萼薇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在兜帽的阴影中几乎看不见，但艾里斯·诺克像是感知到了。
他们把麻布袋抬过公墓围墙的缺口，放在了围墙外侧一辆手推车的车斗里。
艾里斯·诺克用一根粗绳把麻布袋固定在车斗的边框上，他的帮手把撬棍和帆布背包扔进车斗的另一侧。
然后两人各推一边，把手推车推上了那条从公墓通往城北的小路。
落萼薇走在手推车的旁边，深红色长袍的下摆在夜风中被吹得微微翻卷，金色镶边的光泽在黑暗中像是一道流动的细线。
落萼薇走了一段之后重新开口：“你刚才说——那些研究所和医学院会派人来墓地批量挖尸体。那些尸体最终去了哪里？”
艾里斯·诺克推着车，喘了一口气才回答：
“研究所那边我不太清楚具体的去处，听说有些是做解剖教学，有些是做药物试验，还有些是把骨骼拆出来做成标本卖给收藏家。”
“但有一件事情我可以明确告诉你——那些研究所里做实验的人，他们需要尸体，但他们需要的是‘新鲜的’尸体。”
“从墓地里挖出来的尸体，除非是刚埋下去没几天的，否则大部分都已经开始腐烂了。”
“腐烂的尸体能做的东西很有限，最多就是拆骨骼、剥皮肤。至于那些真正需要做精细实验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