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里斯·诺克朝年轻人摆了摆手，“没事，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穿红袍子的，不碍事。”
然后艾里斯·诺克重新转向落萼薇，他把那双厚皮手套在围裙上蹭了蹭，声音里带着一种在户外劳作之后才会有的那种粗粝的松弛：
“你今晚怎么找到这儿来了？我记得你平时都在城南那片转悠。”
落萼薇在提灯光晕的边缘站定，她的声音经过了刻意的调整，比平时更低更沉，带着那种中性的、几乎无法分辨性别的质感：
“我最近在整理一些材料，看到了一些关于城北公墓的夜间活动记录。那些记录里提到有翻动过的坟土和散落的棺木碎片。”
“我以为是食尸鬼群在活动，但看你们这动作——这明显不是食尸鬼能干出来的活。”
艾里斯·诺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那具刚从坟里拖出来的尸体，然后他抬起头来，脸上那个灿烂的笑容没有消失。
但笑容底下多了一层落萼薇已经学会辨认的东西——那种底层人在面对一个他愿意解释的对象时才会流露出的、带着一点苦涩的坦率。
“死亡与税收不可避免，”艾里斯·诺克说，他的声音在说到那几个词时带着一种像是从某个遥远的、被重复过太多次的谚语里借来的节奏感。
“这句话你听过没有？”
落萼薇没有回答，她等着艾里斯·诺克继续说下去。
艾里斯·诺克蹲下来，用戴着手套的手把那具尸体胸前的衣物整理了一下——
那是一件深灰色的粗布外套，布料已经被泥土浸得发黑，纽扣只剩下了两颗，剩下的位置是几个被拽断的线头。
艾里斯·诺克把尸体摊平在油布上之后站起来，用脚把坟坑边缘的几块碎土踢回了坑里。
“死人安葬在墓地里，需要有活人每年上缴土地税，”
艾里斯·诺克说，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在秤上称过的。
“墓地的地是教会的，教会把地租给了公墓管理方，公墓管理方把每一个墓穴的使用权卖给死者的家属——”
“说是‘永久安息’，但那个‘永久’是有条件的。”
“条件是每年要交一笔土地税，交到教会的地产账上。那笔税不多，一年也就几个金币，但问题是——”
艾里斯·诺克顿了一下，他用撬棍的尖端在坟坑旁边的泥土上画了一个浅浅的圈，像是在给一个孩子解释某个抽象概念。
“——问题是死者的家属也会死。他们活着的时候能交税，他们死了之后呢？他们的孩子接着交，孩子死了孙子交，孙子死了曾孙交。”
“但总有一代人会交不起，总有一代人会搬走，总有一代人会忘了这块坟里埋的是谁。”
“到了那个时候，教会的地产账上就会多出一笔欠税记录。那笔记录挂在那块坟地上，就像一根拴在活人脖子上的绳子——”
“不还清欠税，那块坟地就不能续约，不能续约就要把坟让出来。让出来给谁？给下一个能交得起税的人。”
艾里斯·诺克用撬棍的尖端点了一下他脚边那具尸体。
“所以我们就来了。教会雇我们来把这些交不起税的坟重新挖开，把里面的东西弄出来，把坑腾干净。”
“腾干净的坑可以卖给新的客户，新的客户付了钱，教会的地产账上就又多了一笔收入。至于挖出来的那些东西——”
艾里斯·诺克朝那具尸体偏了一下头，“那些东西归我们处理。能卖的就卖，卖不掉的就找个地方扔了。”
落萼薇在听艾里斯·诺克说话的过程中始终没有移开目光。
落萼薇的手指在长袍的袖口里微微收拢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落萼薇在心里快速地把那些信息拆解成两个层面：
表面上是教会地产管理的财务流程和收尸人的工作范畴，更深一层是这个体系如何把死亡本身变成了一种可以被征税、被交易、被重新分配的资源。
“除了欠税的情况，”落萼薇开口说，她的声音保持着那种低沉的平稳，“还有别的原因会让你们来挖坟吗？”
艾里斯·诺克把撬棍靠在一座歪斜的墓碑上，双手叉腰，抬头看了一眼公墓上方那片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的天空。
“有。还有两种。”艾里斯·诺克伸出两根戴着手套的手指。
“第一种是研究所和医学院那边缺尸体。你别看那些研究所有钱，他们买尸体的预算也不是无限的。”
“一具干净的、结构完整的尸体从合法渠道买——就是从收尸人这里买那些刚死不久、还没被埋下去的——那个价钱高得离谱。”
“一具干净的尸体在医学院那边能卖到八十到一百金币，研究所出价更高，一百五到两百都有可能。”
“但如果从墓地里挖呢？挖出来的尸体虽然不如新鲜的值钱，但成本几乎为零。”
“那些研究所和医学院会派人来跟我们谈，说‘你们帮我们从某某区域的坟地里弄几十具出来，我们按每具三十金币收’。”
“三十金币跟一百五比起来是打了很大的折扣，但对那些研究所来说，从墓地里批量挖出来的成本比从收尸人手里买新鲜的要低得多。”
“所以他们更愿意雇人去挖坟。我们这边接这种活的也不止我一个，城北这片有至少三组人在做同样的事情。”
艾里斯·诺克把第二根手指也伸出来。
“第二种情况是食尸鬼。食尸鬼那种东西你也见过，它们不吃活人，只吃尸体。”
“但食尸鬼跟食尸鬼之间也有区别——有些食尸鬼是独来独往的，有些食尸鬼是成群结队的。”
“成群的食尸鬼如果数量多了，光靠街上那些自然死亡的尸体不够吃，它们就会集体出来觅食，直接摸到墓地里来挖。”
“食尸鬼挖坟的速度比我们快得多——它们有爪子，挖土跟刨沙一样，一晚上能翻十几个坟坑。”
“但食尸鬼挖过的地方我们就不去碰了，那些坟坑被它们翻过之后里面的东西基本不剩什么了，去了也是白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