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要告诉你的是，这个理论并不是看待价值的唯一视角。”
“现代经济学——尤其是那些在数理方向上走得比较远的经济学家——提供了一个更立体的框架。”
“他们把价值看作是由多个变量共同决定的函数：生产成本、市场需求、边际效用、资本的时间偏好、风险溢价，还有信息的不对称性。”
“在他们的框架里，劳动只是其中一个变量，而且不是唯一能决定最终结果的那个变量。”
落萼薇听着赫尔曼的话，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节奏缓慢而均匀。
落萼薇在心里把赫尔曼说的那些变量跟杨素行记忆里的经济学知识快速对照了一遍——
边际效用、时间偏好、风险溢价，那些概念在地球上的主流经济学里确实占据着核心位置。
但它们并没有推翻劳动价值论，只是提供了另一个角度的解释。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赫尔曼说的是对的，但他说的那种‘更立体的框架’正好是资产阶级经济学用来掩盖剥削本质的工具。”
“那些变量——需求、效用、风险、信息——它们看起来是客观的、中性的，但在实际应用中——”
“它们把资本家的利润来源从‘无偿占有劳动者的剩余价值’转移到了‘承担风险和提供信息’上面，从而为剥削提供了一个更精致的辩护词。”
落萼薇把那个想法在意识里压下去，没有让它浮到脸上。
落萼薇开口时的语气平稳如常，带着一种讨论学术问题时的坦诚：
“你说的那些变量我都知道，它们在解释市场价格波动的现象时确实很有用。但我要处理的问题不在价格层面。”
“我要处理的问题在更深一层——在那些变量本身是怎么来的那一层。”
“当你说‘资本的时间偏好’或者‘风险溢价’的时候，你实际上已经在假设资本本身具有某种独立于劳动的价值了。”
“但我想问的是：资本是从哪里来的？机器是从哪里来的？厂房是从哪里来的？原材料是从哪里来的？”
“那些东西没有一样是凭空出现的，它们全部都是劳动的产品。”
“如果没有人在矿山里把矿石挖出来，如果没有人在熔炉前把铁水浇进模具，如果没有人在织机前把纱线织成布匹——”
“那么所谓的‘资本’就只是一堆埋在地下的石头和长在地里的棉花。所以劳动不是价值的一个变量——它是价值的前提。”
“在劳动发生之前，不存在价值。那些所谓的边际效用、时间偏好、风险溢价，都只是在劳动已经创造了价值之后——”
“用来解释价值如何在不同的人之间分配的参数，而不是用来解释价值从无到有被创造出来的那个过程的参数。”
赫尔曼的手指在小尖塔的形状中微微动了一下，他的目光在落萼薇脸上停了几秒钟。
然后赫尔曼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的幅度很轻，但带着一种确认的意味。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赫尔曼说，声音里那种酥麻的质感比刚才稍微浓了一些，“已经触及了经济学最核心的争论之一。”
“你的立场是劳动价值论的核心——劳动是价值的源泉，其他一切分配性的变量都建立在劳动已经创造出的价值之上。”
“这个立场有深刻的解释力，我承认。但我仍然要指出的是，它并不是看待价值的唯一视角。”
“现代经济学之所以发展出那些更复杂的框架，是因为纯粹劳动价值论在解释某些现象时会遇到困难——”
“比如同样劳动时间生产出来的不同商品为什么价格差异如此悬殊，比如为什么某些没有劳动投入的东西在市场上也能卖出高价。”
“那些困难不一定推翻了劳动价值论，但它们确实让它显得不够完整。”
落萼薇在赫尔曼说完之后沉默了几秒钟，她的目光从赫尔曼脸上移开，落在百叶窗缝隙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上。
然后落萼薇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慢了一些，像是她在把一个已经反复推演过的思路一个字一个字地放在桌面上：
“我跟你说一个我最近在想的东西。剥削这个词的含义到底是什么？”
“我的理解是——一个人创造了几碗粉的价值，但是资本家只给这个人一碗粉的价值。”
“而且那些原材料，那些机器，那些厂房，全部都是劳动者创造的，不是资本家创造的。”
“资本家做的事情，只是用市场和金钱的运作方式把人们创造的劳动价值空手套白狼地拿走了大部分。”
“每个人花出去的钱，最终又会通过某种渠道流回资本家的口袋里。这个循环不断重复，就导致贫富差距越来越大。”
“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消费得越多，资本家占有的钱和劳动价值也就越多。”
“资本家得到的钱跟他创造的价值丝毫不匹配——因为他根本没有创造价值，他只是在分配价值。”
“资本家的所作所为并不能直接转换成金钱，能够转换成金钱的只有人们创造的生产资料和商品。”
“资本家的所作所为，目的始终是剥削，而不是创造价值。他们的活动——管理、投资、风险承担——”
“在资产阶级经济学里被包装成‘创造性的企业家精神’，但在唯物主义的框架里看，那些活动的本质是建立一个更高效的占有机制。”
“他们就像一群在地里埋了界碑的人，界碑本身不是庄稼，但它让埋界碑的人可以合法地拿走别人种出来的粮食。”
赫尔曼在听落萼薇说那段话的时候没有打断落萼薇，赫尔曼的双手从尖塔形状松开，平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感受桌面的温度。
落萼薇说完之后，赫尔曼沉默了大约三四秒钟，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那种酥麻的质感变得更明显了一些，像是一根金属线在磁场中微微振动：
“你刚才那段话如果被写进任何一份公开出版物里，你会被整个国家的经济学界当作一个危险的异端来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