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交换的比例是怎么决定的？为什么是一匹布换一双鞋而不是一匹布换十双鞋？”
霍夫曼医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艾德里安的笔尖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但没有写下来。
落萼薇继续说：“劳动价值论给出的答案是——商品之所以能交换，是因为它们都凝结了无差别的人类劳动。”
“注意这个词，‘无差别的人类劳动’。它不是指某个具体的裁缝花了多少时间缝一双鞋，也不是指某个铁匠花了多少力气打一张桌子。”
“它指的是在所有社会里、所有行业里、所有具体劳动形式背后那个共同的东西——人类劳动力的耗费。”
“不管是缝鞋、打铁、织布还是种地，所有这些活动本质上都是在耗费人的体力和脑力，都是在把人的生命时间转化为某种有用的产品。”
“那个被转化进去的东西，就是价值。”
赫尔曼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了一行，他在写“无差别的人类劳动”这几个字。
落萼薇停顿了一下，让那个词在空气中落定，然后继续往下说：“我给你们举一个更具体的例子。假设你手里有一枚芯片和一块面包——”
“当然，在这个世界的技术水平下，芯片是一个太遥远的比喻，但你们可以想象一个更接近你们生活的东西。”
“比如一枚精密的怀表齿轮和一块黑麦面包。”
“齿轮需要熟练的钟表匠用精密的工具、经过几十道工序才能做出来，面包需要农民种麦子、磨坊主磨面粉、面包师烘烤才能做出来。”
“它们之所以能在市场上按照某个比例交换，是因为它们背后都凝结了人类的劳动——”
“齿轮里凝结了钟表匠的劳动，面包里凝结了农民、磨坊主和面包师的劳动。”
“而它们之间的交换比例，最终是由生产它们各自所耗费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决定的。”
艾德里安在纸页上快速地写了一行字，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落萼薇。
艾德里安的目光里有一种落萼薇熟悉的、在确认某个数据点时的专注。
落萼薇朝艾德里安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说：
“社会必要劳动时间这个说法需要拆开来看。它指的不是某一个具体的生产者实际花掉的时间——”
“而是在现有的社会正常生产条件下、在社会平均的劳动熟练程度和劳动强度下，制造某种使用价值所需要的劳动时间。”
“一个熟练的钟表匠做一个齿轮可能需要三个小时，一个学徒可能需要六个小时，但市场不会按照那个学徒的六小时来定价——”
“市场定价用的是社会平均的、正常的、大多数生产者都能达到的那个时间。”
“所以社会必要劳动时间是一个社会性的、平均性的量，不是某个人个人的量。”
奥托·默克尔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缓慢地收拢又松开。
落萼薇注意到了那个动作——那是一个正在把听到的内容转化为某种身体记忆的习惯，就像他在舞台上把台词转化为肌肉动作时一样。
“然后是价格，”落萼薇把稿纸翻到下一页，手指沿着纸页上的中文笔记滑过去。
“价格是价值的货币表现。价值是内核，价格是现象。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句绕口令，但它说的是一件很具体的事情。”
“价值是在生产过程中被创造出来的，它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它存在于商品本身里面，像是一个隐藏的坐标。”
“但当商品被拿到市场上出售的时候，它必须把那个隐藏的坐标翻译成一个所有人都能看见、都能使用的数字——那个数字就是价格。”
“价格是价值在货币这种特殊商品上的投影。所以价格应该反映价值，就像影子应该反映物体的形状一样。”
赫尔曼抬起头来，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开口问：“但如果价格是价值的投影，那为什么现实中价格会波动？”
“为什么同一块面包在饥荒的时候比在丰收的时候贵好几倍？难道饥荒的时候面包里凝结的劳动变多了吗？”
落萼薇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带着一种对好问题的确认。
“你问的是价值规律的表现形式。价格围绕价值上下波动——这是劳动价值论的一个核心机制。”
“价值是价格的重心，价格像一根被拉长的橡皮筋一样在重心的周围来回摆动，但它最终会受到那个重心的牵引。”
“饥荒的时候面包的需求超过了供给，价格会涨到价值以上；丰收的时候供给超过了需求，价格会跌到价值以下。”
“但从长期来看，那些波动会互相抵消，价格的平均值会趋近于价值。”
“这就是为什么劳动价值论说的是‘最终由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决定’，而不是‘在每一时每一刻都由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决定’。”
霍夫曼医生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手指，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被暖气和长时间思考共同柔化过的低哑：
“那你刚才提到的货币——货币本身是什么？它也是商品吗？”
落萼薇把稿纸翻到新的一页，手指点在纸页顶端的几个字上。
“货币本身也是劳动产品。黄金和白银——货币的原始形态——是从矿山里挖出来的……”
“需要矿工在黑暗潮湿的矿井里花费大量的劳动时间才能开采出来，需要冶炼工在熔炉前把矿石变成金属，需要铸币工把金属打成标准的硬币。”
“所以货币本身就是劳动的产物，它和其他商品一样凝结了无差别的人类劳动。”
“但货币有一种其他商品没有的特殊功能——它作为一般等价物来表现其他商品的价值。”
赫尔曼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他抬起眼来看着落萼薇，声音里那种酥麻的质感比之前稍微浓了一些：“所以货币只是化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