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拜物教批判——货币和商品都是劳动价值的形式而不是源泉——是那个推论的前提。”
“你关于劳动创造人的论述，是唯物史观在人类学层面的延伸。你关于人民是历史创造者的论断，是唯物史观在历史哲学层面的结论。”
“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自洽的、在逻辑上无懈可击的体系。它的唯一弱点不在逻辑上，而在它的传播上。”
“它的传播遇到的最大阻力不是逻辑反驳，而是这个国家的语言环境对某些概念的屏蔽，以及教会对任何触及‘人的价值来源于自身’这一命题的敏感。”
赫尔曼转过身来，他的背靠着窗台，双手撑在窗框两侧，目光落在落萼薇脸上：
“所以我在想一件事。我们能不能把‘劳动’这个概念，用凯尔曼语里一个更古老、更少被教会注意到的词来重新翻译？”
“我在卡尔家族的古籍室里见过一个词，拼写是‘arbeit’，它来自北方古萨克森语，意思是‘为了生存而付出的身体努力’。”
“那个词在现在的日常用语里已经不再被使用了，但它在语法书和词典里还保留着。”
“如果我们在内部材料里用‘arbeit’来指代‘劳动’，而在公开场合继续使用教会接受的那个词——”
“那么核心层的人在读到内部材料的时候就会自动进入另一套语义系统，而在公开场合他们可以用教会接受的词汇来掩盖真正的含义。”
落萼薇在赫尔曼说完之后沉默了几秒钟，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她开口说：
“那个词我知道。它在语法书的附录里出现过，标着‘古语，已废弃’。”
“用它是安全的，因为教会的审查者不会对一个已经废弃的古语词产生警觉——他们会认为那只是某种文学性的修辞。”
赫尔曼从窗前走回桌边，重新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
赫尔曼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指尖微微张开，像是在桌面上画一个看不见的圆。
“那就这么定了。下一批内部材料用‘arbeit’来指代劳动，公开材料继续用教会接受的那个词。”
“核心层的成员在阅读内部材料时需要先掌握那个古语的语义，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个筛选机制——”
“如果一个人连一个古语词的语义都不愿意花时间去理解，那他就不会是一个合格的核心成员。”
落萼薇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把面前那本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落萼薇拿起笔在纸页顶端用凯尔曼语写下了“arbeit”这个词，在旁边用中文写了一个“劳”字。
落萼薇看着那两个词并排躺在纸页上，在心里对自己说：“一个古语词，一个方块字，两个符号指向的是同一个东西。”
“但在这个国家里，那个古语词是安全的，那个方块字是只有我能读懂的。这就是我现在需要处理的问题——”
“安全地用两套语言来构建同一个体系，然后在适当的时候把那个体系从地下翻到地面上来。”
落萼薇把笔放下来，合上笔记本，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赫尔曼。
落萼薇的声音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沉稳而明亮的质感，像是一盏被调到了合适亮度的灯：
“还有一件事。你刚才说我的体系在逻辑上没有漏洞，但我想确认一个我一直在想的问题——”
“如果有一天，人民群众不再需要通过劳动来创造价值了，比如所有生产活动都被自动化机械替代了，那我的整个体系会不会失去它的基础？”
“如果劳动不再是价值的源泉，那建立在劳动价值论上的剥削理论、阶级理论、革命理论，会不会全部变成历史的概念，不再适用于那个新的社会？”
赫尔曼把双手从桌面上收回来，交叠着搁在膝盖上。
赫尔曼的目光在落萼薇脸上停了几秒钟，然后他开口说，声音里那种酥麻的质感在暮色的光线中变得比之前更沉了一些：
“你刚才问的那个问题，本身就已经包含了答案。”
“如果劳动不再是价值的源泉，那意味着人类社会已经发展到了一种新的形态，在那种形态里，‘价值’这个概念本身可能会被重新定义，或者干脆被取消。”
“但那个新形态不会自动到来。它需要有人去推动。在那个新形态到来之前，劳动仍然是价值的源泉，剥削仍然是剥削，阶级仍然是阶级。”
“你不需要担心你的体系会不会在自动化时代失效，因为在你推动那个自动化时代到来的过程中，你的体系本身就是最有效的分析工具和行动框架。”
“等到那个时代真正到来的时候，你的体系会完成它的历史使命，然后被扬弃——被保留在历史里作为那个时代的注脚，同时被超越。”
落萼薇看着赫尔曼，她的嘴角在暮色中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像是确认了某件事情之后的松弛。
“你说得对。我一直在用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来质疑现在的行动，但那是一种本末倒置。”
“现在的行动是由现在的条件决定的，不是由未来的条件决定的。我的体系是用于现在的，不是用于未来的。”
“未来会有一套新的体系来替代它，但那不是我现在需要考虑的事情。”
赫尔曼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放在黄铜门把手上，但没有立刻拧开。
赫尔曼侧过头来看了落萼薇一眼，声音比之前更轻了一些：“你刚才那段话里有一个地方让我注意到了一件事。你说‘我的体系’——”
“这说明你已经把这个框架当作你自己的东西了，不再是从古人们那里搬过来的现成理论，而是你自己消化过、验证过、重新组装过的东西了。”
“这是一个重要的变化。从今天开始，你不再是那个在模仿任何人的落萼薇了，你是那个在创造自己的落萼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