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们能把那些活动定义为劳动,那他们就可以说他们也是劳动者。”
“他们拿到的利润是他们自己劳动创造的价值的一部分,而不是对别人劳动的无偿占有。”
赫尔曼的嘴角在那一瞬间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在确认某个问题已经被对方预判到之后才会有的弧度:
“他们一直在那么做。资产阶级经济学从它诞生那一天起就在做这件事——”
“把资本家的管理活动、投资活动、风险承担活动定义为一种特殊的、更高级的劳动。”
“他们说那是‘企业家精神’,说那是‘创新的源泉’,说没有那些活动就没有生产。”
“但如果你仔细看他们的论证,你会发现他们从来没有证明过那些活动创造了任何独立的价值。”
“他们只是在说那些活动是生产所必需的条件,然后把‘必需的条件’等同于‘价值的源泉’。这是一种概念上的偷换。”
“空气也是生产所必需的条件,但没有人说空气创造了价值。”
“土地也是生产所必需的条件,但没有人说土地创造了价值——除了那些主张地租合法性的地主阶级经济学家。”
“资本家做的事情,本质上是把自己放在了一个跟空气和土地类似的位置上——一个必需的条件,但不是价值的源泉。”
“他们通过法律和国家机器来确保这个必需条件不被他人无偿使用,从而把那些条件的使用权变成了一种可以收取租金的资产。”
落萼薇把双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她的目光在赫尔曼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开口说:
“你说得对。而且还有一层——那些资本家大多数都是贪财好色的畜生。我不是在骂人,我是在描述一种事实。”
“他们占有了大量社会财富之后,他们的生活方式会让他们变成一种完全以欲望满足为驱动力的生物。”
“他们在自己的庄园里、在自己的游艇上、在自己的私人岛屿上,把那些被他们剥削的人当作可以随意处置的物件。”
“他人的亲朋好友,在那些资本家眼里,是可以被随意玩弄遗体的——”
“就算被发现了,也无法真正追究法律责任,因为法律本身就在他们的控制之下。”
“一个工人如果死了,他的尸体可以被卖掉,可以被解剖,可以被做成标本。”
“但如果一个资本家的家人死了,那个人的尸体就会被放在铺满鲜花的水晶棺里,由一群穿着黑色礼服的人抬着走完整个葬礼流程。”
“这种差别不是偶然的,它是阶级差别的直接体现。”
“那些能被资本看上的资本家——那些能够进入上流社会、能够接触到那些最高层权力游戏的资本家——能是什么好人?”
“他们能爬上那个位置,本身就说明他们已经把所有人性中会阻碍剥削的东西全部磨掉了。”
“一个会对工人有同情心的资本家根本活不到成为大资本家的那一天。”
“这个体系会筛选出那些最冷酷、最精于计算、最能把他人当作工具来使用的人,然后把所有资源交到他们手里。”
“所以我从来不对资本家抱有幻想,也不认为可以通过道德劝说来改变他们的行为。”
“他们不是‘坏人’——他们是被资本逻辑塑造出来的、以资本增殖为唯一目标的人形机器。”
赫尔曼在落萼薇说那段话的时候始终没有移开目光,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拢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等落萼薇说完之后,赫尔曼开口了,声音里那种酥麻的质感比之前更浓了一些,但同时也多了一层落萼薇熟悉的、属于确认之后的松弛:
“你刚才说的那些,比我在任何书里看到的都更直接。那些学者写东西的时候总是绕来绕去,用一大堆抽象概念把最简单的道理包起来。”
“但你没有绕。你直接说了‘资本家大多数都是畜生’——这句话在学术着作里不会出现,但它是真的。”
“而且你刚才说了一件那些学者不敢说的事情:资本家的行为无法被道德改变,因为道德本身就是被资本逻辑筛选出来的。”
“那些在慈善晚宴上捐钱的人,跟那些在私人岛屿上杀人的人,其实是同一批人。”
“他们的慈善和他们的残忍是同一个逻辑的两面:慈善是为了维持社会结构的稳定,残忍是为了维持他们对这个结构的控制。”
“两者都需要,两者都不可少。”
落萼薇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把目光从赫尔曼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本笔记本的封面上。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赫尔曼的理解力很强,但那种强也让我有些不安。”
“他是一个能把任何理论都转化为行动框架的人,而他的行动框架里没有‘犹豫’和‘怜悯’这些词。”
“如果有一天我在这条路上走得比他慢,他会觉得我是拖累。如果有一天我试图在某个地方停下来,他会觉得我是叛徒。”
“我不能让他看出我的犹豫,因为一旦他看出我的犹豫,他就会开始重新评估我是否还是一个合格的合作者。”
落萼薇把那些念头在意识深处压下去,然后抬起眼来看着赫尔曼。
赫尔曼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那面挂着百叶窗的窗户前,伸手把百叶窗的叶片转开了一些,让更多的冷光涌进房间。
赫尔曼背对着落萼薇,声音从窗前传过来,带着一种像是被窗外的冷空气过滤过的清冽感:“你的逻辑是自洽的。”
“劳动价值论的核心——劳动是价值的源泉——在你刚才的推演里没有被任何现代经济学的变量所动摇。”
“那些变量只是解释了价值在创造出来之后如何分配,而你解释的是价值本身从哪里来。”
“你的剥削概念——一个人创造了几碗粉的价值但只拿到一碗粉——是劳动价值论在分配领域的直接推论,它没有任何逻辑上的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