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家族继承人被教母引荐给一个慈善修会,然后以个人名义捐款,这种事在上流社会的社交网络中再常见不过。
但落萼薇同时意识到这个机会可以让她接触到一批常驻贫民区的修女——
那些修女每天都在第一线看到官员腐败如何具体影响民众生活,她们手中的记录和记忆本身就是一座未被开发的数据库。
“好,”落萼薇说,声音平稳而清晰,“我明天下午去。”
教母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极轻极浅,像是冰面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划痕。
“你答应得很快。这很好。但我需要提醒你一件事——玛格丽特修女不是一个普通的慈善工作者。”
“玛格丽特修女在贫民区工作了二十三年,见过太多家族派来的继承人‘体验生活’然后转身就走。她不会因为你姓维森赫就对你另眼相看。”
“如果你去了只是走个过场、捐一笔钱然后离开,玛格丽特修女不会说什么,但她也不会把你当作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落萼薇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拢了一下:“我知道。我会认真对待这件事。”
教母点了点头,然后从沙发上站起来,深紫色的裙摆在地毯上重新铺展开来。
“那就这样。明天下午两点,地址我让仆人给你。你今天不用送我,我自己走。”
教母走到客厅门口时侧过头来看了落萼薇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落萼薇无法完全解读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确认某件她已经在心里决定好了的事情。
第二天下午落萼薇让司机把她送到城北一条窄巷的入口处,下车后步行穿过两个路口,在一栋外观普通的灰砖建筑前停了下来。
那栋建筑的门面上挂着一块深色的木牌,上面用白漆写着“圣玛尔塔慈善修会”几个字,字迹因为常年风吹日晒而微微泛黄。
门框上方嵌着一枚简单的木制十字架,没有多余的装饰。
落萼薇推开门走进去,前厅不大,铺着灰色的旧地毯,靠墙摆着两条长木凳,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救世主布道图。
一个穿着灰色修女服的年轻女人从侧门走出来,朝落萼薇微微颔首,然后领着她穿过一条窄走廊,在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前停下来。
办公室的门半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修女坐在桌后,正低头在一本摊开的账册上写着什么。
修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修女服,领口的白色硬领已经泛了黄,袖口处能看到细密的针脚——那是反复缝补过许多次的痕迹。
修女的脸上布满了细密的皱纹,颧骨处的皮肤因为常年风吹日晒而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红色,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用一根细绳系着挂在脖子上。
玛格丽特修女抬起头来的时候,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呈现出一种落萼薇很少在成年人脸上见到的清澈——
那种清澈不意味着天真,而是意味着一个人在看过太多事情之后仍然选择不欺骗自己。
“坐吧,”玛格丽特修女说,声音沙哑而平稳,像是一把用旧了但仍然锋利的刀。
“你就是尤莉娅的教女?她跟我说过你要来。你喝什么?我这里有茶,但不太新鲜。”
落萼薇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茶就可以。”
玛格丽特修女站起来走到墙角的铁皮柜前,从里面取出一只搪瓷壶和两只杯子,倒了两杯颜色深褐的茶水端过来。
落萼薇接过杯子时注意到修女的手指关节粗大,指腹上有一层厚实的、被碱水和消毒液反复浸泡后形成的硬皮。
玛格丽特修女坐回桌后,双手搁在桌面上,那双清澈的眼睛在镜片后面平静地看着落萼薇。
“我昨天看了一下你父亲名下的几个工厂和工棚的工人健康记录,”玛格丽特修女说,声音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
“我们的修女在城南那个片区的食品分发点跟你们家三号工棚的工人住在同一条街上。”
“那些工人告诉我们的修女说他们那个工棚很久前就改了工时,还发了口罩和手套。是你做的?”
落萼薇没有回避那个问题:“是我提的改良方案。数据证明改良之后产出没有下降,工伤率下降了不少。”
玛格丽特修女点了点头,幅度很轻,但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转动着。
“你跟他们谈过话吗?我是说那些工人。面对面地谈过?”
“谈过。”落萼薇毫不犹豫的回答。
“那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些工人跟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往下看的?”
“不是因为你让他们害怕,是因为他们习惯了在自己觉得比自己高的人面前低头。那种习惯比任何一条法律都更难改。”
玛格丽特修女的声音仍然平稳,但那种平稳里多了一层重量。
“你给他们的那些东西——口罩、手套、缩短的工时、食堂——那些东西救不了他们的命。它们只是让那个要命的系统走得慢了一点。你明白吗?”
落萼薇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她的手指在搪瓷杯的杯壁上微微收拢了一下,杯壁传来的热度让她保持着清醒。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个修女在用最直接的方式说话。她不是在试探,她是在确认。”
“她在确认我到底是一个来体验生活的贵族继承人,还是一个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
“如果我给她一个圆滑的、礼貌的、滴水不漏的回答,她会在三十秒之内把我送出这间办公室,然后我永远也不会从她这里得到任何东西。”
落萼薇抬起眼来看着玛格丽特修女,声音不高但每个词都很清楚:
“我知道那些东西不够。延长工时、加一点工资、发几样防护用品——那些东西不会改变那个系统的本质。”
“但如果我现在就去做更多的事情,我在那个系统里的位置就会消失,然后我就什么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