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劳斯教授晚年独自居住在国家科学院后面一条僻静街道的公寓里，每天早晨六点起床，用冷水洗浴，然后步行两公里去他的私人实验室工作。
克劳斯教授没有结婚，没有子女，很少参加科学院组织的社交活动，几乎所有时间都花在推导公式和撰写论文上。
文章引用了科学院一位同事的回忆，说克劳斯教授在去世前一年曾经在一个学术会议上说过一句话：
“我的大脑是我唯一没有写完的论文，但我不希望任何人替我去写最后那几页。”
落萼薇把报纸翻到第三版，那里刊登了一篇来自科学院的正式声明，声明的标题是《关于克劳斯教授大脑研究工作的若干说明》。
声明用严谨的学术语言写道：“克劳斯教授的大脑是赫利俄斯王国科学界的宝贵遗产。”
“对他的大脑进行系统的解剖学研究，有助于理解天才思维的物质基础，从而推动神经科学和认知科学的发展。”
“这一工作符合王国科学事业的整体利益，也符合克劳斯教授本人毕生致力于拓展人类知识边界的学术精神。”
落萼薇读完那段话之后把目光移到了声明下方的相关新闻栏，那里有一条简短的通告，用较小的字号写着：
“根据科学院与王国文化事务部达成的协议，克劳斯教授的大脑在完成全部研究性切片之后，剩余部分将以限量形式向私人收藏家开放认购。”
“所得款项将全部用于设立‘克劳斯奖学金’，资助青年学者从事物理学和数学领域的研究工作。”
落萼薇把报纸翻到第四版。那一版是整份报纸中最令人不安的一页。
第四版的标题写着：“‘天才的滋味’——克劳斯教授大脑切片认购活动首日认购额突破预期。”
下面的正文用带有惊叹色彩的措辞写道：
“昨日上午十时，在科学院陈列厅举行的克劳斯教授大脑切片认购活动，在开始后仅三小时内便售出了全部首批切片的三分之二。”
“认购者来自王国的多个社会阶层，包括大学教授、医生、律师、商人以及数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贵族。”
“一位认购者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表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克劳斯教授的大脑代表着人类智力的巅峰，食用他的大脑切片不仅是对逝者的尊重，更是一种对智慧的汲取。”
“这在我们的文化传统中是有据可依的——圣餐本身就象征着分享智者的血肉，而克劳斯教授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智者。’”
落萼薇的手指在报纸的边缘停顿了一下，她继续读下去。
正文的下一段详细描述了认购活动的细节：
“首批切片采用真空密封包装，每片厚度约三毫米，面积约两平方厘米，用透明玻璃瓶盛装，瓶口以蜡封加科学院的火漆印密封。”
“每瓶附有一张由科学院院长亲笔签名的证书，证明该切片确实来自克劳斯教授的大脑。认购价格为每瓶五十金币，限购两瓶。”
“认购活动将持续至全部切片售完为止。科学院方面表示，除去研究用切片之外，剩余可认购切片的总数大约在两百片左右。”
落萼薇把报纸翻回第一版，重新读了一遍头版标题下方的那段导语。
导语中提到克劳斯教授生前的书面遗愿被科学院特别许可令推翻的过程，用一句极其简短的话带过了：
“克劳斯教授的遗愿虽然得到了尊重性的提及，但科学院方面认为，一位对王国科学事业做出如此卓越贡献的学者——”
“其大脑的研究价值远远超过了个人意愿的边界。这一决定得到了王国文化事务部和教会方面的共同认可。”
落萼薇把报纸合上，搁在桌面上，她的手从报纸边缘移开时，指尖在深色的胡桃木桌面上留下了一道极浅的、带着油墨灰痕的印记。
落萼薇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红茶已经凉了，涩味比刚才更重了一些。
落萼薇咽下那口茶，把茶杯放回杯碟里，杯底碰触瓷碟时发出一声清脆的细响。那声响在安静的餐厅里回荡了一下就被四周的墙壁吸收了。
落萼薇站起来，把报纸叠好夹在腋下，从餐厅走到二楼的书房。
书房的门在落萼薇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沉实的闷响，锁舌滑入卡槽的金属声在门框内部响了一下。
落萼薇把报纸放在书桌正中央，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来，重新翻开报纸的第四版。
落萼薇从抽屉里取出一支削好的铅笔和一张空白的便签纸，在纸页顶端写下了“克劳斯大脑切片事件”几个字。
落萼薇的笔尖在纸面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写：
“科学家生前明确反对解剖，遗愿被无视；大脑被切片研究，剩余部分被公开认购；认购者将切片当作圣餐食用，认为可以汲取智慧。”
落萼薇放下铅笔，把报纸第四版的正文又读了一遍。
文章在描述认购活动的最后一段里，引用了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教会人士的话：
“在我们的教义传统中，食用智者的血肉是一种古老而神圣的仪式。”
“救世主在最后的晚餐中将自己的血肉分给门徒，并说‘你们也应当如此行，为的是纪念我’。”
“克劳斯教授虽然不是神职人员，但他以毕生精力探索救世主创造世界的规律，他的大脑是这种探索的最终结晶。”
“食用它，是对他毕生工作的最高形式的认可，也是对他智慧的一种继承。”
落萼薇把那一段话重新读了两遍。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个王国对‘圣餐’的理解已经从象征彻底转变为了字面意义上的操作。”
“克劳斯教授生前预见到了这一点——他知道自己死后会被解剖，所以提前写了书面遗愿。”
“但他的遗愿被无视了，因为在这个文化里，智者的遗体不属于他自己，它属于那个需要用它来延续自己叙事的社会结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