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个碎片每一个都单独看起来只是某种商业操作的正常记录——
但当落萼薇把它们放在同一本笔记本中与其他信息对照时,一个系统性的腐败网络便在她面前展开了完整的骨架。
慈善晚宴的捐赠名录是落萼薇在维森赫家族办公室的档案室里找到的。
那些名录被装订在深蓝色硬纸封面的册子中,每一册的封面上都印着晚宴的年份和名称。
落萼薇找到了过去十二年的全部名录,把它们叠放在图书馆的长桌上逐页翻看。
那些名录的格式很统一——捐赠者的姓名、捐赠金额、捐赠事由,通常是“支持社区医疗”或“资助贫困学生”之类的模糊表述。
落萼薇把那些捐赠者的名字和金额逐条摘抄到笔记本上——
然后在旁边一栏标注了对应年份和之后的半年内那些捐赠者或其关联企业是否获得了某项政府的特许经营权、土地开发许可或公共工程承包合同。
落萼薇不需要指控任何一笔捐赠是贿赂,她只需要建立时间上的对应关系——
捐赠发生在前,许可或合同发生在后,而那个时间间隔通常在三到六个月之间。
那个间隔足够长,长到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也足够短,短到可以证明两者之间存在某种因果联系。
落萼薇在那本笔记本上记录了将近两百组这样的对应关系,涉及首都各个政府部门和多家大型企业。
落萼薇最关注的一组对应关系发生在五年前——
那一年维森赫家族向一个名为“首都青年教育基金会”的组织捐赠了两万金币,那笔捐赠在慈善晚宴的捐赠名录中被登记为“支持青年职业技能培训”。
而在那笔捐赠发生之后的第四个月,王国教育部向维森赫家族名下的三所技术学校颁发了“重点职业技能培训机构”的认证。
那个认证允许那些学校向学生收取比普通技术学校高出三倍的学费,同时享受教育部的专项补贴。
落萼薇把那组对应关系用红铅笔圈了三圈,在旁边写了一行中文:“教育认证与慈善捐赠的对价关系——以慈善换市场准入。”
透明捐赠基金是落萼薇以个人名义在三个月前设立的,那个基金在表面上的宗旨是“为贫困社区提供食品和医疗援助”。
落萼薇以维森赫家族继承人的身份向基金注入了一笔启动资金,那笔资金来源于她个人名下的零花钱积蓄和之前以“读者”笔名发表小说所获得的版税。
基金会的日常运作由一位退休的会计师事务所合伙人负责——
那人是落萼薇通过共济会外围层的关系介绍进来的,他在退休前曾经为多家企业做过财务审计,对王国的商业财务规范和法律漏洞有着极其深入的了解。
基金会的账目完全合法,每一笔支出都有正规的发票和收据,每一个受资助的对象都经过了严格的审核。
但在那套完全合法的账目之下,落萼薇利用基金会的运作建立了一个独立的资金追踪渠道——
她把从家族信托会议记录、碎纸机草稿和慈善晚宴名录中提取出来的那些利益输送链条上的关键节点企业名称和官员姓名整理成了一份名单。
然后落萼薇以“资助贫困社区医疗”的名义向那些企业或与那些官员有牵连的机构进行了小额捐赠。
捐赠金额不大,通常在几十到一百金币之间,金额小到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但作为捐赠人,落萼薇有权要求那些受赠机构提供详细的财务报告——她需要知道自己的钱被用在了什么地方。
那些报告中隐藏着大量无法对税务部门言说的真实账目信息——
因为那些受赠机构往往同时从多个渠道获取资金,而它们的财务报告中必须披露所有资金来源和用途的明细。
落萼薇把那些报告逐份收集起来,把其中涉及资金流向的关键段落摘抄到中文笔记本中,然后通过那些摘录进一步补全她正在构建的那张腐败网络的全景图。
落萼薇雇佣的问题会计师是她通过赫尔曼在卡尔家族内的关系找到的。
那位会计师名叫弗里德里希·鲍尔,现年五十二岁,曾经在王国中央审计署工作了十七年。
弗里德里希·鲍尔在四年前被审计署开除,理由是“在执行审计任务时使用未经授权的调查手段”。
但落萼薇从赫尔曼提供的内部档案中看到,鲍尔被开除的真实原因是他查出审计署内部存在系统性的证据销毁行为——
某些审计人员在对大型企业和政府部门的审计过程中刻意忽略关键数据,那些被忽略的数据中包含了大量关于非法资金流动的信息。
鲍尔在被开除后试图向几家报社举报,但那些报社要么拒绝刊登,要么在刊登前把稿件转给了被调查的那些企业。
鲍尔从那时候起被列入了政府的黑名单,没有任何正规企业敢雇佣他,他只能靠替小商户做账维持生活。
落萼薇通过一个中介人联系上鲍尔,在一间偏僻的咖啡馆里跟鲍尔见了面。
鲍尔是一个身材瘦削、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从右眉骨延伸到颧骨的旧疤痕,说话时声音很低,每个句子都像是在往外挤牙膏。
落萼薇没有向鲍尔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只说自己是代表一个“关注公共财政透明度的私人基金会”来寻求专业帮助。
鲍尔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如果你想知道那些报表底下的东西,我可以帮你。”
“但我有一个条件——不要试图把那些东西变成证据。在这个国家,揭露腐败的人受到的惩罚比腐败的人更重。”
落萼薇点了点头,然后从那间咖啡馆开始,鲍尔成了落萼薇最宝贵的线人之一。
鲍尔帮落萼薇解读那些天书般的财务报表,教她识别那些被隐藏在合法科目下的非法资金流动——
比如通过“市场营销费用”科目转移给关联企业的资金、通过“研发支出”科目回流到官员亲属账户的款项、通过“资产处置”科目向特定买家低价转让的国有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