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打算停止在那条路上往前走,但我也不会假装我目前做的那些事情已经够好了。”
玛格丽特修女看着落萼薇,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平稳地转动着,像是在称量某种需要被仔细掂量的东西。
然后修女把目光从落萼薇脸上移开,伸手从桌面上那本摊开的账册底下抽出了一叠用细麻绳扎着的纸张,推到落萼薇面前。
“这是我们修会去年在城南片区做的一份记录。不是正式的报告,只是我们的修女在每天工作结束后写下来的片段——”
“哪个街区有人因为交不起房租被赶出来、哪个工厂的工人在车间里被机器轧断了手但老板不给赔偿……”
“哪个官员收了钱之后把一块本该用来盖工人宿舍的地批给了一个私人开发商。”
“这些记录本来不该给你看,因为你不是我们的上级,也不是官方人员。”
“但尤莉娅说你值得信任,而尤莉娅在我的判断里比大部分官员都更值得信任。”
落萼薇没有立刻去拿那叠纸,她的目光在那叠用细麻绳扎着的纸张上停了几秒钟,然后她抬起眼看着玛格丽特修女:
“为什么给我看这些?”
“因为你刚才没有用‘我们已经在尽力改善’那种话回答我。因为你在说那些改良措施不够的时候,你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
“那种东西不是同情,是愤怒。而愤怒的人比同情的人更有可能去查那些账册底下的东西。”
玛格丽特修女说完之后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那口茶被她慢慢地咽下去,像是在给落萼薇留出思考和反应的时间。
落萼薇伸出手把那叠纸张拿过来放在膝盖上,解开细麻绳,翻开第一页。
纸页上的字迹有好几种,有些是工整的斜体,有些是急促的、笔力很重的草书,有些歪歪斜斜的、像是边写边被别的事情打断了。
落萼薇的目光在第一页的文字上缓慢地移动着:“十月十四日。城南第四街区,一个叫艾尔莎的女人带着三个孩子坐在我们分发点的台阶上。”
“她丈夫在市政工程队干活,上个月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腿断了。”
“工程队给了五十个铜板说是‘医疗补偿’,然后把他开除了。艾尔莎说那个工程的承包方是首都公共工程局的某个官员的亲戚。”
“她去市政厅投诉过三次,每一次都被门房挡在外面,第三次去的时候门房直接朝她吐了口水。”
落萼薇翻到下一页:“十月二十一日。今天听到一个消息,市政厅在上个月批了一块地给一个私人开发商,那块地原本是划给工人宿舍区的。”
“规划文件上写的是‘社区改良’,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块地皮的位置在城南最值钱的那条街旁边。我们修会的一个人去市政厅查过规划档案——”
“那块地的用途变更文件上签字的那个官员,去年在慈善晚宴上给一个叫‘首都城市发展基金会’的组织捐了一大笔钱。”
“那个基金会的理事名单里,有那个开发商的父亲的名字。”
落萼薇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些记录,那些文字在她的意识里逐渐拼合成了一个清晰的图景——
那是一个系统的、制度化的、甚至不需要刻意遮掩的腐败网络。
官员们通过慈善捐赠的名义互相输送利益,用特许经营权、土地开发许可和公共工程的承包合同作为交换筹码——
而那些像艾尔莎这样的普通人在这个网络中不过是被碾过的尘埃。
最让落萼薇在意的不是那些贪腐的具体金额,而是那些记录中反复出现的一个词——“正常流程”。
玛格丽特修女的修女们写下的那些片段里,几乎每一页都会出现类似的措辞——
“市政厅说那是正常流程”、“工程队说那是正常结算”、“规划局说那是正常审批”。
那个“正常”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腐败系统的保护壳,它让每一笔非法的利益输送都穿上了合法的外衣——
让每一个本应被追究的官员都藏在了程序正义的盾牌后面。
落萼薇合上那叠纸,把它重新用细麻绳扎好放在膝盖上。
然后落萼薇抬起眼看着玛格丽特修女,声音比进来时更低了一些,但更沉了:
“我想把这些记录抄一份。我可以给你写一张收据,等我抄完之后把原件还回来。”
“如果你同意的话,我还可以给你一笔钱——不是捐款,是买这些记录的报酬。”
玛格丽特修女的目光在落萼薇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微微摇了摇头:
“不需要收据,也不需要报酬。那些记录对我们来说只是工作日志,留着它们也不会改变什么。你拿走吧。”
“但我有一个条件——如果你用这些记录去做什么事情,不要牵连到我们修会。我们在这里还要继续工作下去。”
落萼薇点了点头,把那叠纸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一步,然后停下来侧过头来看向玛格丽特修女:
“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记录里提到的那些官员和商人——如果他们知道你们修会手里有这些东西,他们会怎么做?”
玛格丽特修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那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们不会做什么。因为他们知道我们不会把这些东西交给任何人。”
“我们做了二十三年慈善,如果哪一天我们开始把这些记录送到不该送到的地方去,第二天我们就会被市政厅以‘违反慈善组织管理条例’的名义关掉。”
“我们那些食品分发点和医疗站会被封掉,然后那些靠我们活着的穷人就会失去他们唯一可以依靠的东西。”
落萼薇从修会总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冬日的傍晚把整条街巷都涂成了一层均匀的深灰色。
落萼薇坐在汽车的后排座位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叠被细麻绳扎着的纸张的边缘,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来回摩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