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区的居民大多没有读过那本小说,但他们知道“读者”这个名字。
因为教会书店的橱窗里摆过那本书的简装版,售价低廉到任何一个有工作的家庭都买得起。
落萼薇用那个笔名在报纸上连载过几篇关于社区生活的短文,写的都是东区居民熟悉的那种家长里短——
比如一个寡妇怎么靠着给邻居缝补衣服把三个孩子拉扯大、比如一个老木匠怎么用废料给街上的孩子们做了一架秋千——
那些短文在报纸的副刊上占的篇幅不大,但东区有几个识字的人每次拿到报纸都会翻到那一版。
落萼薇去下议院递交候选人登记表的那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套装,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缎带扎在脑后,身边只带了一个家族律师和那个阅览室管理员。
登记处的办事员翻了翻落萼薇的材料,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脸,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最终办事员只是把材料收进去盖了个章,说了一句“七个工作日内会有人通知您审核结果”。
落萼薇点头道了谢,转身走出登记处大门的时候听见身后那个办事员跟旁边的同事低声说了一句——
“维森赫家的那个姑娘,才十九岁吧”,她没有回头,脚步继续稳稳地踩在走廊的石板地面上。
审核结果在第五天就下来了。落萼薇顺利进入了候选人名单,接下来的事情就是选举。
东区那个选区在下议院里有一个席位,上一任议员是个做了三届的老头子,属于一个跟教会关系密切的保守派小党,这次选举他本来没打算退。
但落萼薇的团队通过外围层的记者查到那个老头子在过去两年里从市政工程款里挪了一笔钱去修自己家的马厩。
那笔钱的数额不大,但足以让老头子在被报纸点出来之后体面地宣布不再参选。
那篇报道最终没有见报——落萼薇让外围层把材料递给了那个老头子的党鞭,然后那个党鞭在三天之内说服了老头子以“年事已高”为由退出竞选。
那个席位在保守派内部没有找到足够有分量的替代人选,落萼薇在选举日那天以不到两百票的优势拿下了那个席位。
落萼薇在下议院第一次发言是在她进入议会的第三周。
那次议程是关于一项由保守派议员提出的《公共秩序修正案》,内容是对“未经批准的集会”加重处罚——
把最高刑期从三个月提高到一年,并且允许地方治安官在“有合理怀疑”的情况下对任何三人以上的聚集进行驱散。
落萼薇在那项法案的二读辩论中站起来发言,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毛外套——
胸前别着维森赫家族的鹫鹰徽记,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议会厅的每一个角落。
落萼薇说她支持维护公共秩序的必要性,但认为这项法案的措辞过于宽泛,可能导致地方治安官滥用权力——
伤害到那些只是想聚在一起讨论收成或者交换买卖信息的普通市民。
落萼薇建议把“三人以上”改成“十人以上”,把“有合理怀疑”改成“有具体证据证明该聚集可能对公共安全构成即时威胁”。
落萼薇的修正案在下议院以微弱的多数通过了,保守派议员在表决结束后有人朝她这边瞪了几眼,但落萼薇没有回头看那些目光。
那天晚上回到庄园之后落萼薇在书房里把议会当天的议程记录翻了一遍,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了一段话:
“修正案只是把刀口磨钝了一点,没有卸掉刀。但磨钝刀口本身就是在争取时间——”
“那些被这项法案挡在监狱外面的人多出来的那些时间的自由,就是他们可以用来做别的事情的时间。”
落萼薇把笔记本合上锁进抽屉里,然后从另一个抽屉里取出共济会外围层当天送来的简报,翻到青年团那一页看了看。
青年团现在的编制已经扩展到了两百多人,分成了十几个小队,名义上还是挂着“秩序维护者”的牌子在贫民窟做夜间巡逻和识字夜校。
但实际上落萼薇让赫尔曼把其中表现最好的一批人抽出来单独编成了一个“教导队”,由伯格中尉直接负责训练,训练内容比普通队员多了几门课——
侦察与反侦察、人群控制、以及如何在紧急情况下快速建立临时指挥点。
落萼薇在那份简报的末尾看到伯格中尉写的一句备注:
“教导队现有成员三十七人,体能和法术基础均已达标,思想教育部分由您亲自负责的课程他们普遍反映‘讲得太少’,希望能增加课时。”
落萼薇拿起笔在那行备注下面批了一句话:“下月起每月增加两次课,每次两小时,内容我另行安排。”
共济会的日常运转现在大部分已经交给了代理人。
落萼薇在核心层里挑了两个最可靠的人——霍夫曼医生负责外围层的医疗和慈善项目对接,艾德里安负责情报整理和档案管理——
把具体的执行事务分派给他们,自己只在每月一次的核心层例会上听取汇报和做方向性的决策。
赫尔曼那边也做了类似的安排,卡尔家族内部的事务他交给了两个跟了他几年的助手去跑,自己只盯着跟维森赫家族交叉持股的那几个项目。
落萼薇和赫尔曼之间每个星期还是会见一次面,地点换到了首都北区那栋灰砖办公楼顶层的一间小办公室——
对外说是“两个家族联合项目的协调会”,实际上两人在那间办公室里用一半的时间对共济会的账目,另一半的时间讨论经济形势。
那天下午赫尔曼坐在办公桌对面翻着几份银行间拆借利率的走势图——
翻完之后把那些纸推到落萼薇面前,手指点在最后一张图的末端那条翘起来的曲线上。“你看这里。”
“过去三个月里,首都七家主要银行的拆借利率有六家往上走了,剩下那一家没动的是一家老钱庄,他们的贷款业务本来就不多,利率调不调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