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也意味着我从此以后的大部分时间都要被绑在家族事务上，社交场、董事会、谈判桌——”
“那些地方不会像教室一样给我留出安静的角落来写我的中文笔记。”
但落萼薇没有把那些话说出来。她只是说：“好。那就按您说的办。”
维森赫家族向王冠学院提交的跳级毕业申请在两周之内就走完了全部流程。
校董会为此专门开了一次临时会议，会议记录上写着的理由是——
“维森赫家族族长因健康原因需长期休养，家族事务急需继承人提前接手，鉴于该生学业成绩优异且已修满毕业所需全部学分，特批准其提前毕业”。
落萼薇没有去参加那场校董会，但她后来从赫尔曼那里知道，卡尔家族的那位校董代表在表决时投了赞成票。
教会方面的代表在表决前问了一句“该生是否已完成全部宗教课程要求”，得到肯定答复之后也投了赞成票。
赫尔曼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落萼薇能听出他话里那层意思：
卡尔家族在帮维森赫家族的忙，这件事本身会被卡尔家族的长辈们记在账上。
毕业典礼那天落萼薇没有穿学士袍，校方原本安排落萼薇跟同届毕业生一起上台领取毕业证书。
但家族方面婉拒了那个安排，理由是“族长身体欠佳，继承人不宜在公开场合进行过于隆重的庆祝活动”。
落萼薇那天上午在庄园的书房里签完了最后几份需要她以代理执行人身份签字的文件，然后换了那件深灰色的羊毛连衣裙，下楼去餐厅跟凯恩一起吃午饭。
凯恩那天精神还算好，坐在桌首的位置上喝了一碗南瓜浓汤，吃了半块烤鸡胸。
席间凯恩问了落萼薇几句关于南方殖民地橡胶加工厂新一季产量预估的事，落萼薇一一答了。
吃完饭之后凯恩站起来拍了拍落萼薇的肩膀，说了一句“你比我预想的做得更好”，然后转身上楼去午休了。
落萼薇站在餐厅门口看着凯恩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在心里对自己说：“他瘦了。那件晨礼服穿在他身上比去年松了一圈。”
从那天开始落萼薇正式进入了赫利俄斯王国的权力舞台。
落萼薇第一次以维森赫家族代理族长的身份出席公开活动是在首都商会举办的年度晚宴上，那天晚上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丝绒长裙——
领口别着母亲伊莲娜留下的那枚深蓝色宝石坠子，头发盘成一个低髻，整个人站在宴会厅入口处的时候看起来比她的实际年龄成熟了不止五岁。
商会会长亲自迎到门口跟落萼薇握手，说了几句“令尊身体可好”“维森赫家族后继有人”之类的客套话，落萼薇一一应了。
然后落萼薇端着酒杯在宴会厅里走了一圈，跟七八位家族企业的掌门人碰了杯，听了一耳朵关于航运价格波动和南方殖民地劳动力成本的抱怨。
那些人跟落萼薇说话的时候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她身后瞟，像是在找凯恩的身影，找不到之后才把注意力收回来放在落萼薇身上。
落萼薇从那天晚上开始给自己设计了一条政治路径。她从杨素行的记忆里翻出小罗斯福早期政治生涯的轮廓——
那个在纽约州议会里从菜鸟做起、一步一步积累政治资本、后来在海军部副部长的位置上历练过的年轻政客——
那个在三十八岁那年因为小儿麻痹症差点退出政坛但后来又重新站起来的男人。
落萼薇把那个轮廓跟赫利俄斯王国的政治结构对照了一遍，发现两者之间有许多可以对应的节点。
赫利俄斯王国的议会由上下两院组成，下议院议员由有产者选举产生，上议院议员由国王任命。
但真正的权力长期集中在几个关键委员会手里，其中最重要的是财政委员会和殖民地事务委员会。
落萼薇的目标是先进入下议院，然后争取在财政委员会里拿到一个席位，再从那个位置上参与预算审议和税收法案的起草工作。
但落萼薇要进入下议院需要先满足一个条件：
候选人必须在自己所在的选区拥有至少价值五千金币的不动产，并且需要得到至少五十名当地有产选民的联名推荐。
落萼薇让家族在首都东区买下了一栋临街的三层砖楼，登记在她名下，然后把那栋楼的一层改成了社区阅览室，免费向附近居民开放。
阅览室里摆着报纸、期刊和几架子教会批准的经书解读本，还有落萼薇自己花钱印的一些关于农业种植技术和家庭卫生常识的小册子。
阅览室的管理员是外围层安排进去的一个人，落萼薇通过他了解附近居民关心哪些事情，然后针对性地在阅览室的黑板上贴一些简短的公告——
比如某条街的路灯坏了该找谁修、某个市场的菜价最近涨了可以去哪儿买便宜的替代品、某家诊所最近在招免费的接生婆培训班。
那些公告看起来完全是社区服务性质的内容，但落萼薇让外围层的文学讲师帮忙写过几篇之后，那些公告的字里行间开始带上了一种很淡的倾向性——
比如在写菜价上涨的时候会顺带提一句“某些中间商囤货居奇”，在写路灯坏了的时候会提一句“市政拨款被挪去修了富人区的私人花园”。
那些话都没有署名，也没有指向任何具体的解决方案，但落萼薇知道看那些公告的人会自己在心里把那些碎片拼起来。
联名推荐信在阅览室开了三个月之后凑齐了，但是落萼薇没有自己去挨家挨户地拉票。
落萼薇让阅览室管理员在居民来借报纸的时候顺嘴提一句“咱们这条街要是有人能进议会替东区说说话就好了”。
然后等那些居民自己问“谁能去”，管理员再指一指阅览室墙上贴着的那张落萼薇以“读者”身份写的短篇小说的海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