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关上时发出一声沉实的闷响,引擎发动起来,轮胎碾过碎石车道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落萼薇靠在后排座椅上,看着车窗外的椴树大道在晨光里一棵一棵地向后退去,在心里对自己说:
“今天下午要讲的东西很多,但最要紧的是让霍夫曼和艾德里安明白一件事——”
“这个王国的每一套制度在字面上看起来都是文明的、进步的、保护弱者的,但在实际运作中每一套制度都被设计成了把底层人往死里榨的工具。”
“八小时工作制是这样,免费医疗是这样,低失业率是这样,文明灯塔的移民宣传也是这样。”
“他们需要看见那个字面规定和实际运作之间的落差,然后他们才会明白为什么这个王国需要被扬弃。”
几年时间在赫利俄斯王国的日历上翻过去的时候,落萼薇已经站在了维森赫庄园主楼二层那间书房的窗前。
窗外的花园跟几年前相比没有太大的变化,玫瑰丛还在原来的位置,椴树大道还是笔直地通向铁艺栅门。
但是落萼薇的目光已经不需要再像从前那样仔细辨认远处首都的轮廓了,因为她现在每个月都要去那里好几次——
有时候是去家族银行在银行街的总部大楼,有时候是去议会大厦东翼那间挂着落萼薇的名牌的办公室,有时候是去王冠学院那栋灰白色主楼里参加校董会的季度例会。
公司城镇建成的那天落萼薇没有去现场剪彩,她让凯恩代表家族去的,自己在庄园里对着报表核对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数据。
三号工棚当年那三个月的试点数据早就被更长期的记录覆盖了,整个工棚十七条产线在扩展试点之后的第二年就全部完成了改良。
工时稳定在十二小时,分红机制按季度发放,工人委员会的会议记录每月汇总一次送到落萼薇桌上。
第三年的时候公司城镇的第一批住宅楼在工厂区北侧那片荒地上建了起来,一共四栋三层砖楼。
外立面用红砖砌成,窗框刷了深绿色的漆,楼与楼之间留出了种树的空间,还辟了一块空地做儿童活动场。
诊所设在第一栋楼的底层,食堂在第二栋,托儿所在第三栋,第四栋的顶层腾出来做了夜校教室。
那些从工棚里搬进公司城镇的工人第一次拿到钥匙的时候——
有人站在楼道里摸着墙壁上的石灰层半天没说话,有人蹲在自己家门口的台阶上抽了一整根烟才推门进去。
落萼薇后来从外围层提交的社会反馈简报里读到这些细节时,只是把简报合上放在桌角,继续翻下一份文件。
但是那些都是之前的事了。现在落萼薇面对的是另一件事。凯恩的身体是在去年冬天开始出问题的。
起初只是偶尔的咳嗽和夜里盗汗,家庭医生开了几服止咳的草药汤剂,说多半是累的,休息一阵就能缓过来。
但那个冬天凯恩的咳嗽越来越重,有一次在家族董事会的例会上咳到说不出话,只好临时让奥尔德里奇替他主持了后半程。
开春之后凯恩去了一趟首都中央治疗院,做了一套全面的检查,检查报告被密封在牛皮纸信封里送回了庄园,落萼薇没有看到具体内容。
但落萼薇注意到凯恩从那天之后开始把书房里那些需要长期跟进的项目文件夹一个一个地移到了她的桌上。
先是南方殖民地橡胶加工厂的季度报表,然后是北方铁矿的续约谈判备忘录,接着是家族银行跟王室财政部的国债承销框架协议草案。
到了夏天,凯恩让落萼薇代表维森赫家族出席了跟卡尔家族联合投资的那个橡胶加工项目的股东大会。
那是落萼薇第一次以家族代表身份在公开的商业场合露面,赫尔曼坐在长桌的另一端,两人的目光在会议开始时短暂地碰了一下就各自移开了。
秋天的时候凯恩把落萼薇叫到书房里,从抽屉最深处取出一只深蓝色的丝绒袋子,袋子里装着维森赫家族信托基金的印章和一套授权文件。
凯恩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在桌面上,手指在印章的鹫鹰纹路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口说:
“我可能需要去南方休养一段时间。医生建议的,说那边气候暖和一些,对肺有好处。”
“家族这边的事情不能没人管,长老会已经同意在你正式接手之前由我远程决策、你代为执行。”
凯恩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落萼薇脸上。
“但远程决策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需要在正式的权力结构里有位置,不能只是一个‘代理执行人’。”
落萼薇当时坐在凯恩对面的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连衣裙,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缎带扎在脑后。
落萼薇听完凯恩的话之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目光移到桌面上那枚印章上,看了几秒钟,然后说:
“我明白。但王冠学院那边还有一年的课程没完成。如果我现在接手家族事务,学业怎么办?”
凯恩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只是这几年那个动作的频率比以前快了一些,像是身体里的什么东西在催促他抓紧时间。
“王冠学院那边我去处理。家族会向校董会提交一份正式申请,以‘国家与家族利益’为由要求特批你跳级毕业。”
“你在王冠学院的成绩本来就超出同届学生一大截,数学和经济学那几门课的教授早就跟校方提过你不需要按部就班地读完最后一年。”
“校董会里有卡尔家族的人,有教会代表,也有我们家的老朋友,这件事操作起来并不难。”
落萼薇点了点头。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跳级毕业。从王冠学院提前出来。”
“这意味着我不用再每天坐在那间经济史教室里听教授讲那些我早就从杨素行的记忆里烂熟于心的内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