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人说自己娶了自己的表妹，因为表妹家没有兄弟，表妹的父母怕断了香火，就把他招过去做了上门女婿。
落萼薇问他有没有想过近亲结婚可能生出来的孩子会有问题，那个男人愣了一下，然后说：
“教会说了，救世主当初只造了一男一女，所有人都是那两个人的后代，所有人都是亲戚。”
“既然所有人都是亲戚，那亲戚跟亲戚结婚有什么不对？”
“而且教会还说，如果谁家没有儿子，就该让亲戚家的儿子娶自家的女儿，这样香火就断不了。”
“我表妹家没有儿子，我娶了我表妹，我表妹给我生了三个儿子，我们家香火旺得很。”
那个男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像是在陈述一件被反复确认过很多遍的事情的自信。
落萼薇把那本教义阐释文本合上，放在桌面右侧。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个王国的教会把救世主只创造了一男一女这个典故从‘全人类同源’的角度重新解释了一遍——”
“然后把‘全人类同源’这个结论直接推到了‘近亲婚姻合法合理’的终点。逻辑链条是这样的——”
“救世主只造了一男一女，所以所有人都是那两个人的后代，所以所有人都是亲戚，所以亲戚之间结婚是救世主创世时就安排好的必然路径……”
“所以近亲婚姻不需要被禁止，反而应该被祝福。这条逻辑链在教会的宣讲里被反复强化，强化到普通信徒已经不再觉得近亲婚姻有什么不对了。”
“他们甚至会觉得那些反对近亲婚姻的人是‘不尊重救世主创世安排的人’。而教会推动这套解释的真实动机跟神学没有任何关系——”
“教会需要维持信徒家庭的稳定，需要让每一个家庭都有儿子来继承家业、有女儿来嫁出去换聘礼——”
“需要让家族的财产和土地在血缘网络内部流转而不是外流到别的家族手里。”
“近亲婚姻恰好能满足这些需求，所以教会就用救世主的典故给近亲婚姻盖了一个神圣的章。”
落萼薇把桌面上的所有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宣传画册、简章汇编、海关记录抄件、判决书摘要和教义阐释文本各自叠好——
塞进不同的信封里，然后把那些信封放回抽屉深处锁好。
落萼薇站起来走到衣橱前拉开柜门，挑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连衣裙换上，又把头发拢到脑后扎成一根低马尾。
今天下午落萼薇要去密室跟核心层成员碰面，除了转述那份劳动制度简报之外——
她还需要把今天早上读到的这些关于对外宣传、移民骗局、高利贷和童婚的材料整理成一个可以口头讲述的版本。
霍夫曼医生和艾德里安需要知道那些数字背后的逻辑，但那些逻辑不能写在纸上，只能留在脑子里。
落萼薇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只装着移民简章的信封，把里面的简章重新抽出来翻到第一页，目光落在那句“欢迎来到文明的灯塔”上面。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他们用画册和简章把赫利俄斯王国包装成一座文明灯塔，让周边国家那些活不下去的人变卖家产买船票过来。”
“那些人上了岸就被分配到工棚和矿区，干着比在自己国家更累的活，拿着比本国工人更低的工钱，住着比贫民窟更差的棚子。”
“他们死了之后尸体被收尸人拉走，卖给医学院做解剖样本、卖给研究所做菌群研究、卖给手艺人做人皮制品。”
“他们的死亡在移民事务局的统计表上被记录为‘自然减员’，他们的家属在老家收到的最后一封信里还写着‘这里的生活很好，你们也来吧’。”
“这就是文明灯塔的完整产业链——”
“用宣传画册吸引廉价劳动力，用廉价劳动力压低本国工人的议价能力，用工人的尸体填补医学院的教具缺口和研究所的样本需求。”
“每一个环节都合法，每一个环节都有利可图，每一个环节都被包装成了文明进步的象征。”
落萼薇把那份简章放回信封里塞进抽屉，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深灰色外套穿上，走到门口拉开了房门。
走廊里的壁灯已经调暗了，只有尽头处那盏值夜仆人留下的油灯还在亮着一团暖黄色的光。
落萼薇沿着走廊朝楼梯口走去，鞋跟踩在橡木地板上发出均匀而平稳的声响。
落萼薇在心里把今天下午要讲的内容又过了一遍：“先讲八小时工作制用七小时折算的漏洞，再讲周结制和缺勤扣全周工钱的组合。”
“然后讲童工从四岁开始合法存在，接着讲失业率统计算法把无工作者排除在外，最后讲对外宣传画册和移民简章承诺的东西跟移民实际得到的东西之间的差距。”
“每一块内容都要配上具体的数字和案例，让霍夫曼医生和艾德里安能看见那个结构的轮廓。”
落萼薇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楼下门厅方向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那是凯恩的脚步声，稳健而均匀，像是在门厅里来回踱步。
落萼薇在楼梯拐角处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几秒钟，然后她听见凯恩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跟管家说话：
“落萼薇今天下午要出门？去哪里？见谁？”
管家的声音更低一些，落萼薇只隐约捕捉到几个词——“卡尔家族”、“研讨协会”、“例会”。
然后凯恩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她去。但把司机和两个保镖都带上，车不要停在办公楼正门口，停在后巷那棵梧桐树底下。”
落萼薇在楼梯拐角处站直了身体，把外套的领子整了整，然后以正常的速度走下楼梯，在门厅里跟凯恩打了个照面。
凯恩的目光在落萼薇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落萼薇应了一声，穿过门厅走出大门，在石阶下坐进了那辆黑色汽车的后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