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话递出去之后，旧政党里开始有人悄悄往大同党这边靠。
最先靠过来的是几个在选举里丢了席位的小党魁，他们手里没剩下多少政治资本——
但他们在地方上还有人脉，靠过来之后大同党在地方上的网点又扩了一圈。
接着靠过来的是旧政党里几个二线的议员，他们没有直接退党，但在下议院的投票里开始跟着大同党的票走。
到了那年初夏，旧政党在下议院里的席位虽然还在，但每次投票的时候他们的党鞭已经算不准自己这边到底有多少票了——
有人请假不来，有人来了投弃权，有人干脆跟着大同党投了赞成。
旧政党的党鞭在一次私下场合跟人抱怨说“现在这个议会里，真正说了算的不是我们这些老党，是大同党那三十七个人加上他们背后那些看不见的手”。
落萼薇在那年夏天把赫尔曼叫到灰砖办公楼顶层的办公室里，把一份手写的提纲摊在桌面上。
提纲上列着几条——旧政党瘫痪、大同党网络覆盖关键选区、工会、教会基层和舆论……
维森赫家族和卡尔家族的上层网络、埃利赫特君主的态度、大主教的态度、传统贵族的态度。
落萼薇把那几条挨个讲了一遍，讲完之后说：“现在缺的是最后一步——让埃利赫特把权力交出来。”
“埃利赫特那个老头子活了六百多年，他见过的风浪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多，但他有一个毛病——他怕乱。”
“埃利赫特年轻的时候经历过圣战，知道街面上乱起来是什么样。这些年他之所以能安安稳稳坐在王座上，是因为街面一直没大乱过。”
“现在经济危机和大同党煽动舆论让街面上乱了，埃利赫特比谁都着急。”
“我们得让他明白，大同党是唯一能压住街面的人，如果他不把权力交给大同党，街面就会乱到不可收拾，到那时候他连王座都坐不稳。”
赫尔曼把那份提纲拿过来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放回桌面上。
“埃利赫特那边怎么递话？直接让你去觐见？”
“我自己去不合适，”落萼薇摇了摇头，“我现在是党主席，我去觐见君主会被解读成‘大同党在向君主讨官’。”
“得找一个君主不会起疑心的人去递话。我想到一个人——教父阿尔布雷希特·冯·兰茨贝格。”
“阿尔布雷希特·冯·兰茨贝格卸任首相之后跟埃利赫特一直保持着私交，埃利赫特每年过生日他都会去宫里坐一坐。”
“阿尔布雷希特·冯·兰茨贝格这个人说话有分量，而且他跟大同党没有公开关联——至少埃利赫特不知道他跟大同党有来往。”
“让阿尔布雷希特·冯·兰茨贝格去跟埃利赫特说‘现在这个局面，只有大同党能收拾’，埃利赫特会听。”
教父去宫里觐见埃利赫特的那天下午，落萼薇在灰砖办公楼顶层的办公室里坐了一整个下午，手里握着一支没有蘸墨的笔在指间转来转去。
教父傍晚从宫里出来之后直接来了办公楼，落萼薇给他倒了一杯茶，教父喝了一口之后把茶杯搁在桌面上，开口说：
“埃利赫特听完了。他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拒绝。他说他需要考虑几天。”
“考虑之前他问了我一个问题——‘大同党那个党魁，那个年轻女人，她打算怎么处理左翼那些人’。”
落萼薇把笔搁在笔架上。“你怎么答的？”
“我说‘她打算把左翼那些人彻底铲干净，一个不留’。埃利赫特听完之后没有再说话，但他点了点头。”
大同党的最后通牒是在那年秋天递出去的。递通牒之前落萼薇让青年团在首都的几个关键地点同时办了几场“自发”的集会——
东区菜市场门口、城北工业区工棚区入口、城南码头候工棚前面、首都中心广场边上的露天集市。
每场集会都有上千号人，集会上喊的口号除了“秩序、信仰、面包”那六个字之外，还加了一句新的——“把权力交给能干活的人”。
集会的照片被外围层的记者登在报纸上，配的标题是“首都街坊连日集会呼吁国家领导层改组”。
与此同时，大同党在下议院里的三十七个席位联名提交了一份“国家紧急状态动议”，动议的正文写得冠冕堂皇，核心只有一句话——
鉴于当前经济危机与社会动荡的严重局面，建议由君主任命一个“有足够民意基础与执行能力”的政党领袖出任紧急状态时期的行政全权代表。
动议提交的当天下午，旧政党里那几个二线议员公开宣布支持动议，旧政党的党鞭试图把动议压下去，但投票的时候动议以压倒性多数通过了。
埃利赫特在动议通过之后的第三天签署了紧急状态法令。
签署仪式在宫里那间挂着历代君主画像的大厅里举行，落萼薇站在大厅中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长裙——
领口别着荆棘环徽章，头发用黑色缎带扎在脑后，左耳上缘那道浅粉色的疤露在外面。
埃利赫特坐在大厅尽头那把高背椅子上，那个老人的鹰钩鼻在从高窗射进来的光里投下一道很长的影子。
深陷的眼窝里那双眼睛浑浊得看不出情绪，下颌那把银灰色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头顶那顶简朴的荆棘金冠在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
落萼薇走上前去的时候那个老人抬了抬手，旁边侍立的宫廷侍从把紧急状态法令的文本递过来。
落萼薇接过文本没有立刻签，而是抬起头来看着埃利赫特，开口说了几句话，声音不高但大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陛下，这份法令签下去之后，王国的行政权会暂时交到大同党手里。这个‘暂时’会持续多久，取决于街面上什么时候安生下来。”
“但我可以跟陛下保证一件事——只要大同党在台上一天，陛下就还是王国的君主，陛下的名号、陛下的王座、陛下的荆棘金冠，一样都不会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