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稿子末尾附的那张地契抄本的照片和照片下面那行“该地契所载面积与实际占用面积存在明显差异”的小字说明,让读报的人一眼就看懂了。
稿子登出来之后的第三天,殖民地事务部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信封里装着同一份地契抄本的复印件和一张字条,字条上只写了一句话——
“如果贵部不启动调查,下一份复印件会寄到《首都观察》周报”。
殖民地事务部把那封信压了五天,第五天《首都观察》周报的读者来信栏里果然登出了一封读者来信,来信署名是——
“一个关心王国土地事务的普通信徒”,信里原样引用了那份地契抄本的内容,还附了一句“不知道殖民地事务部对此有何看法”。
周报登出来的当天下午,殖民地事务部宣布启动对该伯爵的土地交易调查,调查组组长是部里一个跟那位伯爵素有嫌隙的次长。
那位伯爵在调查启动之后试图找人递话,递到了旧政党里那位权势够大的老头子那里。
老头子把话压在手里没往上面递,过了两天他手下的管事在俱乐部里碰见了外围层那个书店老板,管事“不经意”地提起——
“最近市面上好像有人在收各种旧会议记录的抄本”,书店老板“不经意”地回了一句“是啊,收的人出价还不低呢,也不知道收去做什么用”。
管事回去跟老头子一说,老头子第二天就让手下把那个伯爵从旧政党的核心圈里挪了出去,挪的时候连个招呼都没打。
第一批证据里最要紧的那份是某位主教在教区财政审计中把一笔修教堂屋顶的专款挪去给自己侄子开了间绸缎铺的证据。
那份证据放出去的方式跟伯爵那份不一样——
落萼薇让克莱因拿着证据的抄本去了一趟教廷文职部门,找了他当年在文书处共事的一个老同事,那个老同事如今在教廷审计处管档案。
克莱因把抄本往老同事桌上一搁,说“这份东西我压了快两年了,压不住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老同事翻了一遍抄本,翻完之后脸色变了,当天下午就上报了审计处。
审计处按程序查了三个月,查实的数目跟抄本上记的一文不差,那位主教被调离了教区,调去北方一个偏远教区当了个挂名的副主教,明升暗降。
教廷在调令下来之后发了一则简短的公告,公告里写的是“因健康原因调整岗位”,街面上的人看了公告之后互相挤挤眼,说“健康原因,呵”。
第二批证据放出去的时候是冬天。那一批里最扎眼的是旧政党里某个小头目在议会走廊里跟外国银行代理人握手的照片。
照片背面写着拍摄的时间和地点,照片正面那个小头目的袖口滑落露出金表链的瞬间被拍得清清楚楚。
那张照片登在《首都每日新闻》头版的时候配了一篇短文,短文里写的是——
“某位议员近日被拍到与境外金融机构代表会面,该议员所在政党此前曾多次反对限制外国资本在王国境内活动的法案”。
那张照片登出来之后那个小头目在议会里被同僚孤立了,旧政党的党鞭在当周的例会上宣布“该议员因个人原因暂时退出党团活动”。
那个小头目退出去之后没几天,他选区里那些街坊就收到了大同党社区服务处发的传单,传单上印着那张照片的复印件和一句“你的议员在跟谁握手”。
第三批证据放出去的时候已经是开春了。那一批里最重的是那位子爵的马车撞死人之后案件记录被涂改的证据。
那份证据放出去的方式跟前面两批都不一样——落萼薇让艾德里安把证据的抄本寄给了警察局里那位档案管理员格蕾塔·施密特。
格蕾塔收到之后按程序上报了分局局长,分局局长看了抄本之后把案子重新翻了出来。
翻出来的案子没法再压,因为涂改记录的那位分局局长本人就是证据里点着名字的人之一。
那桩案子最后送到了法庭,子爵本人因为“证据不足”没被起诉,但那位分局局长因为“篡改公务记录”被撤了职。
撤职的公告登在政府公报上,篇幅不大,但足够让街面上的人传一阵子。
三批证据放完之后,被点着名字的那些人里有十几个被罢免了公职,有三四个被送进了法庭,有两个教会执事被调去了偏远教区。
旧政党里那个小头目退出了党团活动,殖民地事务部那位次长被调去了一个闲职。
那些被罢免的人里头没有一个够得着王国权力核心的边——落萼薇在整理名单的时候就特意把那些人摘了出来。
但那些被罢免的人背后的大人物们,那些够得着核心的,都在那几个月里看明白了一件事:
那些证据是从哪里来的,是谁攒的,是谁放出来的。
他们看明白之后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没有一个人公开指责大同党搞阴谋,因为指责的话一出口就等于承认那些证据是真的。
他们选择了沉默,沉默的同时开始重新算账——跟大同党作对划不划算。
落萼薇在那几个月里通过外围层的人递了几次话。话是递给那些大人物的管事的,递话的方式很随意——
比如在俱乐部里碰见了“不经意”地提一句“维森赫小姐最近在忙什么”,管事回去禀报的时候会说“听说她最近在忙着整理一些旧档案”。
那些大人物听到“旧档案”三个字之后自然会明白——落萼薇手里还有东西,暂时没放出来,没放出来的原因是她还不想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递话的同时落萼薇也让管事们带回去另一层意思——
“维森赫小姐说,她这个人不喜欢把事情做绝,街面上乱了对谁都没好处。那些愿意跟大同党站在一起的人,她心里有数……”
“那些不愿意的人,她也心里有数,但不会因为人家不愿意就怎么样。各人站各人的队,站完了大家还是王国的信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