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艾德里安把档案按人名和时间重新编了一遍，每一份证据后面都挂着证人、证人现在在哪儿、证人愿不愿意出面、证人出面之后要什么条件。”
“编完之后我才看出来这些东西能串成链子——每一份证据单看都只是某个人在某件事上手脚不干净，串起来之后能看出一个完整的图景……”
“这帮人从殖民地刮钱、在议会里替外国银行说话、在教会里卖赎罪银、在街面上拿人命不当回事。”
“他们干这些事的时候互相知道、互相掩护，出了事互相压。”
“单拎一个人出来可以说他是害群之马，把这一串人一起拎出来就没人能说这是偶然。”
赫尔曼把左边那摞最上面的一份证据拿起来翻了翻，那份是某位伯爵在南方殖民地圈地的地契抄本。
地契上标注的面积跟实际占用的面积差了将近三倍，多出来的那部分是从当地土着手里用几桶劣质朗姆酒换来的——
地契上却写成“经当地首领自愿献纳”。
“这些东西放出去之后，那些被点着名字的人会怎么反应？”
赫尔曼把地契抄本放回那摞纸上，手指在纸页边缘敲了两下。
“他们不会坐着等。他们会先去找埃利赫特，让君主出面压……”
“如果君主压不住，他们会去找大主教，让教会发声明说这些证据是异端伪造的；如果教会也不接，他们会出钱雇人把证人干掉。”
落萼薇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纸展开在桌面上，那份纸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标注着一个数字和一行简短的备注。
“被点着名字的人分两种。第一种是权势不够大的——那些伯爵、子爵、主教手下的执事、旧政党里那几个小头面人物。”
“这些人我们真能把他们拉下马，罢免、调查、甚至送进法庭，只要证据够硬，他们背后的大人物会为了自保把他们抛出来当替罪羊。”
“第二种是权势够大的——王室的几个旁支、大主教身边那几个核心幕僚、旧政党里那两三个真正说了算的老头子。”
“这些人手里攥着整个系统的把柄，动他们一个就等于动整个系统，法庭不会接，议会不会查，教会只会说‘此系救世主对信徒的考验’。”
“所以第二种人我们一个都不碰，只碰第一种。把第一种人拉下马之后，第二种人自然会明白——”
“我们知道他们的事，但暂时不动他们，这个‘暂时’有多久，取决于他们接下来怎么做。”
赫尔曼把那份名单拿过来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把名单放回桌面，手指在名单上那两三个“权势够大”的名字上面点了一下。
“不碰他们，但他们得知道我们手里有他们的东西。怎么让他们知道？”
落萼薇把那份名单折好放回抽屉里，然后从桌面上那摞证据里抽出薄薄的一页纸——
那页纸上记着某位王室旁支成员在殖民地事务部的一次闭门会议上说的话，原话是“那些土着死几个人有什么关系，死光了正好把地腾出来种橡胶”。
那页纸的边角上盖着殖民地事务部的收文戳，戳上的日期和会议记录上的日期对得上。
“这一页纸不放出去，但我们可以让那位王室旁支成员知道我们手里有这一页纸。”
“让外围层的人找个由头跟他手下的管事提一句，就说‘最近有人在市面上收这种会议记录的抄本，也不知道收去做什么用’。”
“管事回去跟他一说，他自然会明白。”
艾德里安坐在桌尾，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页上方没有落下去。
艾德里安等落萼薇说完之后开口了，声音带着他特有的那种冷静和精确：“证据链串起来之后还缺一个环节——证人的安全。”
“那些被我们救下来诈死脱身的证人，如今分散在首都、南方港口、还有北方矿区旁边的小镇上。”
“他们隐姓埋名过日子，但他们的名字和住址在我们的档案里记得清清楚楚。”
“如果那些被点着名字的人狗急跳墙，派杀手顺着旧线索去摸，未必摸不到。”
“我建议在曝光之前先把那几个最要紧的证人挪到更安全的地方——”
“北方矿区旁边那个杂货铺老板可以挪到南方港口去，首都东区那个阅览室管理员可以暂时住到庄园里去，庄园的安保比街面上严得多。”
“挪完之后再放证据，放的时候同时放出证人已经‘意外身亡’的消息，让那些人以为证人死了，就不会再费力气去追。”
落萼薇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向赫尔曼：“证人挪走的事让伯格中尉去办，他手下那几个教导队的人干这种活比外围层的人稳。”
“挪的时候不能大张旗鼓，让证人自己收拾东西走，走之前把杂货铺和阅览室的交接安排好，铺子不能关门，关了门街坊会起疑心。”
“挪完之后我们开始放证据，一批一批地放，每一批隔个七八天，第一批先放那些伯爵子爵的，第二批放教会执事的，第三批放旧政党小头目的。”
“每放一批，我们让外围层的记者在报纸上写一篇，写的调子要稳，不能写成揭老底式的爆料。”
“要写成‘据可靠消息来源，某位官员在某项事务中可能存在不当行为，有关部门正在核实’。”
“这种写法审查官挑不出毛病，但街面上的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第一批证据放出去是在那年深秋的一个早上。外围层那个财经记者把一篇稿子送到了《首都每日新闻》夜班编辑汉斯·布劳恩手里。
稿子里写的是某位伯爵在南方殖民地圈地的事，措辞用的是——
“据可靠消息来源，某位殖民地事务相关人士在近期土地交易中可能存在程序瑕疵，有关部门已启动核实程序”。
布劳恩把稿子排进当天夜里最后一版的社区新闻栏里，登出来的篇幅不大，标题也起得很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