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春节前夕，小路予安快要满三岁了。
年味还没彻底散尽，江晚霁夜里哄睡路予安之后，卧室里只留一盏小小的夜灯，她靠在路韶光身侧，轻声和他商量。
“过完年开春，岁岁马上就快三周岁了，咱们要不送他去幼儿园？”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还记着一件搁置了三年的事。
当初岁岁早产，路韶光错过了招警考试。
后来又为了能亲自照顾孩子，把这件事搁置了三年。
如今三年之期将近，春天再来的时候，就是他应该重新站上考场的时候。
路韶光指尖轻轻顺着怀里熟睡小家伙柔软的发顶，沉默片刻，慢慢点了头：
“好，那就先试试。”
定下日子的时候，路予安才两周零九个月。
之前夫妻俩特意带他来幼儿园体验过半天，园里有彩色积木、滑滑梯，还有温柔的老师，那天路予安在园里玩得不亦乐乎，临走的时候还舍不得走，拉着老师的手说还要再来。
所以送学这天，江晚霁和路韶光心里都稍稍松了口气，以为路予安会顺顺利利入园。
清晨阳光柔和，两个人一左一右牵起路予安小朋友的小手走进幼儿园大门。
路予安蹦蹦跳跳，眼睛亮晶晶的，心里美滋滋地打着小算盘：
有好多小朋友一起玩，爸爸妈妈也会陪着他待在这里，简直再好不过。
直到老师笑着上前，伸手牵住了他。
“你就是路予安小朋友吧，跟老师去教室好不好？我们去和小朋友坐在一起。”
路予安点点头，乖乖跟着老师往前走，走几步下意识回头看看爸爸妈妈。
结果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发现身后空荡荡的。
爸爸妈妈没有跟上来，就站在入园的地方，没有要一起进教室的意思。
那一瞬间，方才所有的欢喜全都散了。
陌生的教室、陌生的小朋友，身边没有他最依赖的爸爸妈妈，巨大的不安瞬间裹住了小小的孩子。
他猛地挣开老师的手，转身就要朝着门口冲，想要扑回江晚霁和路韶光怀里。
老师连忙弯腰拦住他，低声温柔哄劝。
可害怕占了上风，路予安瘪着嘴，“哇”的一声哭出来，哭声越来越响，撕心裂肺的。
其实江晚霁和路韶光根本没有走远，两个人悄悄躲在走廊拐角的柱子后面，藏着身子，偷偷往教室里看。
路韶光听见那一声声熟悉的哭喊声，心口像是被钳子狠狠拧住，疼得他呼吸都滞了一瞬。
他抬脚就要往教室里面冲，声音绷得发紧：
“不行，我得进去。”
“先别去，再看一看。”江晚霁伸手牢牢拉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劝，
“小朋友刚入园都这样，给他一点时间适应，熟悉了就好了。”
可里面的路予安一点都没有平复下来。
老师抱着他，他使劲在老师怀里扭着身子撒泼打滚，最后弄得老师大汗淋漓，他眼泪混着鼻涕，哭得停不下来。
路韶光再也忍不下去，掰开江晚霁的手快步走进去，弯腰一把将哭到发抖的路予安抱进怀里。
小家伙一贴到爸爸熟悉的怀抱，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哭得一抽一抽的。
路韶光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又轻又愧疚：
“都是爸爸不好，让岁岁找不到爸爸妈妈，害怕了是不是？不怕不怕，爸爸在。”
第一天入园，宣告失败。
回家的路上，路予安窝在路韶光怀里，还时不时抽噎两下。
江晚霁看着这爷儿俩，无奈地摇了摇头。
等孩子在客厅自己玩玩具的时候，路韶光转头看向江晚霁，认真和她商量：
“晚晚，要不岁岁上幼儿园的事先暂缓吧，等秋天再送去，那时候他年纪也大一点了。”
江晚霁轻轻蹙眉：
“可开春你的招录考试就要到了，我们没有太多时间往后拖。孩子刚入园有分离焦虑，这都是很正常的。”
“正常我也看不得他那样哭。”路韶光眉头紧锁，想起早上那一幕，语气里满是顾虑，
“他刚生下来就比别的宝宝身体弱一些，我看着他今天在幼儿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真怕他哭坏身体。再说了，他本来就比同班大部分孩子小半岁多。”
“韶光，岁岁是小男孩，你不能这样太娇惯他。”江晚霁走到客厅，把路予安轻轻拉到自己跟前，蹲下来平视他，慢慢引导，
“岁岁，我们明天去幼儿园再试一试好不好？”
妈妈答应你，明天去的时候，妈妈和爸爸陪你一起进去，陪着你玩。”
岁岁红红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小心翼翼抓住她的手指：
“真的吗妈妈？你不许骗我。你要跟岁岁扯勾勾我才相信妈妈。”
“扯勾勾。”江晚霁伸出小指，和他小小的手指勾在一起，心里悄悄想着，先哄他愿意进去再说，等他玩投入了，忘了爸爸妈妈，再找机会悄悄离开。
第二天一早，他们如约陪着路予安走进教室。
一开始路予安还紧紧牵着江晚霁的衣角，时不时抬头确认爸爸妈妈还在。
没过多久，旁边小朋友举着积木喊他一起搭房子，五颜六色的玩具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他慢慢放开了妈妈的手，投入地和小伙伴嬉笑打闹起来，安全感一点点建立起来，早就忘了盯着爸爸妈妈还在不在。
江晚霁看他状态稳定了，悄悄拽了拽路韶光的袖子，示意他趁着孩子没发现赶紧溜。
两个人踮着脚往门外退，路韶光一步三回头，目光一直往教室里面张望，舍不得挪开。
江晚霁又陪着他在门外观察了一小会儿，最后干脆硬着头皮拉着他，离开了幼儿园。
往家走的一路上，路韶光都安安静静，心早就留在幼儿园里了。
回到家里，他更是做什么都心不在焉。
擦杯子的时候走神，书摊在桌上半天翻不到下一页，隔几分钟就看向手机，嘴里碎碎念一样：
“不知道岁岁什么时候发现我们不在了，会不会又哭？中午能不能好好吃饭？别的小朋友会不会欺负他，他年纪小……午休他能乖乖躺好吗？”
江晚霁看着他坐立难安的样子，忍不住弯着眼打趣：
“我现在觉得，你更适合当岁岁的妈妈，要不咱俩换换？”
路韶光抬眼看向她，有点委屈：
“要不是你硬拉着我走，我能安安稳稳待到他放学。”
正说着，江晚霁的手机震了震，是老师发来的视频。
画面里，小路予安乖乖坐在小桌子旁边吃饭，一口一口吃得很香；午休的时候安安静静躺在小床上，没有闹着找爸爸妈妈；下午还跟着小朋友一起做游戏，笑得露出小小的牙。
所有担心，全都是路韶光自己多虑了。
江晚霁把手机递到他面前，看着屏幕里无忧无虑的小家伙，轻声开口。
“你看，孩子在幼儿园好好的。很多时候，不是孩子舍不得放开我们，是我们舍不得放开孩子。”
她靠在他身侧，声音温和，像一句慢慢沉淀下来的感悟。
“韶光，以后岁岁要走的路还很长。我们做父母的，总是忍不住提前替他担心，怕陌生环境孩子适应不了，怕他磕碰受了委屈。可放手这门功课，才是我们爸爸妈妈应该要慢慢学会的。”
“以你现在的状态，估计这门功课，我们雷厉风行的路大总裁得拿个不及格。”
路韶光盯着视频里笑闹的岁岁，慢慢敛去心底悬着的不安。
他伸出手，轻轻揽过江晚霁，目光柔软，望向窗外。
是啊。
孩子的成长，就是一场父母不断目送的旅程。
可身为父母，哪怕清楚这个道理，心里那根牵挂的弦，永远都松不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