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将尽,岁末。
整整一个干冷的冬天,京南市迟迟无雪。
偏偏在大年三十这一天早晨,飘起了今年第一场落雪。
细碎柔软的雪沫,悠悠扬扬漫过城市楼宇。
落在各家各户的窗沿、路边的树梢、街头红灯笼上,银装披上整座城市。
皑皑白雪衬着满城烟火年味儿,温柔又盛大。
屋内暖意扑人。
她靠在柔软的床头,披着厚实的绒毯,静静望着窗外漫天落雪。
江晚霁指尖轻点屏幕,拨通了京北父母的视频电话。
接通的瞬间,她望着窗外落雪,嗓音轻轻软软,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惦念:
“爸妈,京南下雪了,是今年第一场雪。京北有没有下雪?你们住的房子暖不暖和?”
屏幕那头,二老穿着朴素的棉衣,坐在简单干净的出租屋里,看着女儿温柔的眉眼,心头五味杂陈。
“我们一切都好,房子里也很暖和,别惦记着我们,你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就行。……”
可挂断视频的那一刻,江晚霁眼底的亮色,瞬间黯淡下去。
窗外落雪纷纷,烟火四起,家家户户都有了过年的气氛。
可她心里,空落落的。
提不起半点过年的兴致。
路韶光端着温热的甜品走进卧室,俯身坐下,轻声软语哄她:
“我刚给你做的,尝一口?”
江晚霁看了他一眼,不好扫了他的兴致,抓着他喂过来的甜品抿了一口,又推开了。
“好晚晚,再吃一口,好不好?”
她又吃了一口,路韶光看出来她心情不是太好。
听着刚才她给父母打了电话,一定是想他们了。
路韶光没再逼着她继续吃下去,而是把碗放到床头柜上,
“那我放在这,你什么时候想吃了再吃。如果凉了就热一下。我出去一趟。”
江晚霁身子离开了床的靠背,问他:
“大除夕的,你去哪啊?”
路韶光早已经起身去玄关处穿了外套,才隔着客厅回应她,
“你乖乖在家等着,我出去买点年货,一会就回来。”
他的确出去买年货了,但是没有回铂悦府,而是径直去了京北。
路上没什么车了,所以路程很顺畅。
江家父母开门看见只有女婿一个人,瞬间诧异:
“韶光?怎么就你自己?晚晚怎么没来?”
路韶光放轻语气,温柔解释:
“爸妈,医生叮嘱晚晚必须卧床养胎,不便长途奔波,就没让她跟着过来。”
江家父母把路韶光让进来坐。
随即他说明来意,目光真诚:
“爸妈,我和晚晚商量好了,这次我是专程来接你们,回京南和我们一起过年的。”
二老闻言,想都没想便连连摆手拒绝,态度格外坚决。
“不行不行,我们不去。”
“你们小两口有自己的小家。安安稳稳过年就好,我们就不去给你们添麻烦了。”
路韶光早料到二老的顾虑,温柔笑着撒了一个善意的谎:
“爸妈,这是我和晚晚的心意。”
“也是她特意交给我的任务,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务必把你们接回去过年。”
路韶光一脸委屈的样子:
“爸妈,你们要是不去,晚晚说我也不用回去了。”
江家父母犯了难;“这……”
他见江家父母的态度有些松动,继续佯装可怜:
“爸妈,这大过年的,你们忍心看着我回去交不了差,进不去家门吗?”
江家父母难以置信,大过年的,女儿不让女婿进家门,这么厉害?还是他们眼中那个乖顺的女儿吗?
老两口对视良久,犹豫再三,终究抵不过路韶光软磨硬泡,硬着头皮应了下来。
回程的路上也是一路顺风。
到家的时候,已经下午了。
京南的雪也停了。
停在门口,路韶光找借口先进屋:
“爸妈,你们先在这儿稍等片刻,咱们踩着雪回来,我看你们的鞋都湿了,我进屋拿两双新的你们换上,别穿着湿的对脚不好。”
江晚霁听见声响,起身。
门一开,路韶光立刻抬手轻轻捂住她的双眼,嗓音低哑,带着细碎笑意:
“晚晚,把眼睛闭上,不许偷看,给你准备了个惊喜。”
江晚霁乖乖合上眼眸,长睫轻轻颤动,软声好奇:
“什么惊喜呀?”
“你马上就知道。”
他松开手,转身轻轻引着两位老人走进屋内。
“好了,睁眼吧。”
江晚霁缓缓抬眼。
门口灯火温柔,落雪映着烟火。
她惦念的父母,正静静站在她眼前。
一瞬之间,她彻底怔住。
心底情绪翻涌繁杂,百感交集。
鼻尖酸涩发胀,眼底瞬间湿润。
世上最懂她的,从来都是路韶光。
而江家父母此刻才恍然知晓——
路韶光根本没有和晚晚提前商量,是他独自一人、瞒着女儿,专程赶来接他们。
巨大的羞愧瞬间笼罩心头。
江母红透眼眶,声音哽咽沙哑,满心都是愧疚:
“晚晚……我们真的没脸来见你。”
“我突然想起,去年我们打电话没让你回家过年……”
旧事刺骨,历历在目。
那些年的偏心、忽视、凉薄,都是他们亲手留给女儿的伤痕。
江晚霁轻轻摇头,眼底温润释然,语气平静温柔:
“妈,都过去了,不要再提了。你们能来,我和韶光,真的特别开心。”
这个除夕,终于不再只有两个人的冷清。
四个人围坐在温暖明亮的客厅,窗外落雪簌簌、烟火漫天,屋内笑语盈盈、暖意融融。
大家一起和面、擀皮、包饺子,分工琐碎又热闹,一桌热气腾腾的年夜饭,盛满了从未有过的圆满。
这是江晚霁从小到大,过得最热闹、最安稳、最完整的一个新年。
饭后,路韶光自觉收拾碗筷,利落走进厨房。
客厅里江父在看春晚。
江母沉默许久,拉着江晚霁进了给他们安排的房间。
像是鼓足了毕生勇气,从随身布包里郑重拿出一张银行卡,轻轻递到江晚霁面前。
江晚霁错愕抬头,下意识推辞:
“妈,这是什么?”
“你拿着。”江母按住她的手,眼神郑重、满心亏欠。
“我不能要。”江晚霁又把那张卡塞回江母手里。
“晚晚,你听我说。”
“这张卡里,是当初韶光上门给的五十万彩礼,我和你爸一分都没动过。”
“这些年我们能力有限,又额外攒了十万,一并都存进了这个卡里,你别嫌少。”
“现在,我把它给你。你自己收好。”
江晚霁依旧摇头推脱:
“妈,真不用,我不需要这个。”
“傻丫头。”江母红着眼眶,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字字诚恳,
“给你你就好好收着。我和你爸现在有吃有穿,手里有钱花,不用你担心我们。”
“你现在怀着孕,月份越来越大,往后生孩子、养孩子,处处都要用钱。”
“以后工作别再拼命逞强,别委屈自己、累着自己。”
她望着女儿泛红的眉眼:
“你暂时用不到就存起来。这钱攥在你手里,不是别的,是你的底气。”
江晚霁触到江母有些粗糙的手,那双手不再细嫩白皙,皮肤的纹理刻着岁月的痕迹。
她没再推脱。
她知道,如果不收下,父母在这待着,会更加不自在。
为了让他们没有心理负担,先拿着。
等父母养老的时候,再给他们就是了。
江晚霁靠在母亲的肩头,哽咽了:
“妈,你和爸也是爱我的对不对?”
江母搂着她,女儿好像还没长大,她也没有变老,
“傻孩子,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天底下有几个父母不爱自己的骨肉的?”
良久,江母藏了半生的愧疚终于说出口:
“晚晚,我和你爸没什么文化。那时候年轻,你和初阳一起出生。你爸出去赚钱养家,我一个人一手哄一个也没人帮忙,更别提有人教我们怎么教育孩子了。我们总觉得小的就是吃亏多,忽略了你的感受。现在想来,我们亏欠你太多了。”
“好在我们醒悟过来的时候,还活着。还有机会弥补你。”
江晚霁把手放在母亲嘴边,早就已经泪流满面:
“我要你和爸爸长命百岁。你们在,我就永远有靠山。”
亲情大抵便是如此。
前半生亏欠,后半生弥补。
没有谁一出生就能选择自己的原生家庭,往往是爱意和钝痛互相夹杂。
又有几个人能在这样的牵绊里,彻底脱身。
所以不妨在爱意降临在自己身上时,选择好好珍惜;在钝痛裹挟自己时,选择放过自己。
烟火在窗外一朵朵炸开,新年的钟声开始倒计时。
“妈妈,你看,烟花。”
“嗯。漂亮。”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