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抱着小小的婴儿走过来,语气谨慎:
“男孩,一千五百克,三斤整,身长三十七厘米。三十周早产,发育不成熟,体质很弱。”
小家伙闭着眼睛,皮肤薄得透光,泛着一层浅红,细细的血管清清楚楚。
四肢细得可怜,小小的拳头攥得很紧,哭声断断续续、微弱得几乎听不清,胸口起伏轻浅,每一次呼吸都格外费力。
医生立刻上前检查,神色严肃:
“肺部发育不全,体重严重不达标,自主呼吸不稳,必须马上进NICU保温箱监护。”
江晚霁浑身脱力,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浑身冷汗,整个人虚得发抖。
她死死抓着路韶光的手,嘴唇干涩发白,用气音苦苦恳求:
“路韶光……”
“一定要把我们的宝宝救活……求求你……”
路韶光弯腰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压得很稳,眼底却早已泛红。
“我知道。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救活我们的宝宝。”
江晚霁听完这句话,彻底撑不住,眼前一黑,沉沉昏睡过去。
护士很快把小小的宝宝抱进了重症监护室。
两个小时后,江晚霁缓缓睁眼。
病房安安静静,天花板雪白刺眼。
她侧头看见守在床边的路韶光,眼眶一瞬间就红了,声音哑得厉害。
“都怪我……”
路韶光立刻俯身,轻轻替她擦泪:
“在瞎说什么?”
“就是怪我。”江晚霁哽咽着,情绪彻底垮了,
“是我身体不好,没让宝宝在我肚子里待到足月,让他一出生就受罪。还有你的考试……那是你准备了那么久的考试,全被我毁了。”
“我没有怪过你。”路韶光看着她,语气笃定,“从来没有。”
“怎么可能不怪。”江晚霁眼泪越掉越凶,“考试多重要你自己不知道吗?那是你的理想、你的前途、你的机会。你为了我和孩子,说放弃就放弃了。可我还没把宝宝照顾好。”
他伸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指尖温柔滚烫,语气耐心又安稳,一遍遍安抚她:
“不哭,晚晚,不怪你。”
“宝宝早产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尽力了。我错过考试是我自己的选择。”
“前程再重要,也比不上你们母子平安。只要你们好好的,我什么都不在乎。”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想去看看孩子:
“我想去看宝宝……我想看看他……”
路韶光伸手稳稳按住她,语气温柔却坚决:
“不行。”
路韶光坐在床边,一直静静守着她,看着她无声落泪、神情颓败,看得心口一寸寸撕裂般的疼。
没有人知道,他比她难受一万倍。
没有人看见,刚刚在NICU窗外,他看着保温箱里那一丁点大、脆弱得随时会碎掉的孩子,几乎濒临崩溃。
小小的儿子,孤零零躺在仪器中间,呼吸微弱、身体单薄,每一次起伏都轻得让人揪心。
一出生就隔离父母,独自对抗生死。
他作为父亲,他比谁都疼、都煎熬。
可他不能垮。
他是丈夫,是父亲,是她们母子唯一的依靠。
“为什么不行?”江晚霁抬头看他,眼底全是委屈和不安,
“我是宝宝的妈妈,我想看看我的孩子都不行吗?”
“你刚生完宝宝,身体还有些虚弱,现在不能下床。”路韶光耐着性子哄她,
“听话,先好好躺着休养,等你好一点,我马上带你去看咱们的宝宝。”
他现在不敢让她去。
江晚霁本就极度自责敏感,一旦看见孩子的情况,一定会彻底崩掉。
情绪一旦恶化,就会变成不可逆的抑郁症。
产后抑郁症比普通抑郁症更可怕。
所有压力、所有害怕,他宁愿自己扛着。
“真的没事吗?”江晚霁看着他,小声问,
“宝宝是不是情况不太好?”
“没有。”路韶光压下心底所有慌乱,温柔安抚,
“只是早产需要观察,很正常,别多想。”
路韶光只能先找借口拖住她。
他骗了她。
这两天,他白天在病房温柔陪着她,夜里一个人躲在医院门口的大街上,一根接一根抽烟。
烟雾缭绕,却掩不住眼底的猩红与绝望。
焦虑压得他喘不过气,却不敢让她看见半分。
他比谁都怕。
两天后。
NICU通知孩子病情突然急转直下。
医生匆匆找到走廊里的路韶光,脸色凝重:
“家属,胎儿因为早产,肺部发育极不成熟,肺泡功能不全,加上体重过低、免疫力近乎空白,先天体质太过孱弱,突发新生儿重症肺部感染,呼吸衰竭,情况恶化很快,现在很危险,我们正在全力抢救,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路韶光浑身一僵,指尖瞬间冰凉。
他压着所有失控的情绪,抓住医生的手臂,声音低沉发狠,没有一丝退路。
“医生。”
“不管多少钱,不管用什么方案,用最好的药、最好的设备、最好的团队。”
“我只有这一个儿子。”
“不惜一切代价,把他救活。”
医生看着他凝重至极的神色,点头:
“我们会尽全力。”
路韶光站在冰走廊的尽头,脊背抵着冰冷的墙壁,身形僵直,胸口剧烈起伏。
没人知道他有多恐惧。
没过多久,一张薄薄的病危通知单递到了他手里。
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割着他的神经。
他靠在墙上,指尖死死攥着那张纸,指节泛白。
他怕,怕这个才三斤重的小小的孩子,撑不过这一关。
他更怕,万一孩子真的走了,江晚霁日后回想起来,会怨他,怨他瞒着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让她好好看一看自己的孩子。
犹豫、挣扎,反反复复在心底翻涌。
最后,他长长闭了闭眼,做了决定。
他转身,一步步走回病房。
江晚霁正靠在床头休息,看见他进来,抬眼轻声问:
“怎么样,宝宝今天还好吗?”
路韶光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
“晚晚……我跟你说实话。宝宝感染加重了,现在正在抢救,医生下了病危通知。我带你去NICU看看他。”
江晚霁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没有再多问,撑着虚弱的身子,任由路韶光扶着,一步一步挪到监护室的玻璃窗外。
保温箱里小小的一团,细细的管线贴在单薄的皮肤上,仪器屏幕上的数字起起伏伏,医生和护士围在一旁紧张地操作急救。
那么小,那么脆弱,从降生到现在,她这个做妈妈的,连碰一碰、抱一抱他的机会都没有。
积攒了许久的情绪瞬间崩断。
江晚霁浑身发抖,眼泪汹涌地砸下来,转头看向身侧的路韶光,声音嘶哑,带着崩溃的质问:
“路韶光!你骗我!”
“你明明跟我说宝宝只是早产观察,一切都好好的!可现在呢?”
她望着保温箱里奄奄一息的孩子,肩膀剧烈抽动,
“他就这么小小的一个,从生下来,我这个当妈的,还没有抱过他,就让他孤零零躺在这儿遭罪受苦!”
路韶光伸手想去抱她,又怕碰疼她,只能垂在身侧,任由她所有的委屈、恐慌一股脑砸在自己身上。
他声音低哑,稳稳接住她所有的怒火:
“晚晚,你有气,全都冲我撒出来。别怪你自己,好不好?”
江晚霁埋着头,崩溃地放声大哭。
她心里清楚,她不是真的怨恨路韶光瞒着她,怨他没有早点带她来看孩子。
汹涌的情绪底下,翻来覆去啃噬她的,是铺天盖地的自责。
哭了很久,她的哭声慢慢弱下去,身子还在轻轻颤抖。
她微微侧过头,看向路韶光,气息不稳,轻声开口,一字一句,缓慢又沉重:
“路韶光,你知道吗?其实这个世界上每个妈妈都有两颗心脏。”
“一颗是她自己的,一颗是孩子的。哪一颗不跳了,当妈的都活不了。”
路韶光伸手,小心翼翼把她揽进怀里,掌心轻轻托着她的后背,眼底通红,语气是破釜沉舟的坚定。
“不会的晚晚。”
“不管要花多少钱,我都有。我一定让医生想办法救活咱们的宝宝。”
他贴着她的耳畔,声音轻轻的,像在恳求她,又像在恳求老天
“你和宝宝,都要好好活着,好不好?”
因为你们活不成,我也活不成。”
“你们,就是我的命。”
玻璃窗里面,小小的生命还在和死神艰难对峙。
玻璃窗外面,他们紧紧靠着,彼此是对方唯一的支撑。
而她若是垮了,路韶光这辈子,也彻底完了。
他靠着墙壁,闭眼深呼吸,眼底红得吓人。
他在心里一遍遍默念——
他错过前程没关系。
他辛苦一点没关系。
他煎熬崩溃也没关系。
只要他的妻儿,平平安安,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