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简单单一句话，击溃了她连日强撑的孤勇。
“……好。”
江晚霁调转方向盘，驱车前往沈宅。
这里是她读书时代无数次失意时的避风港。
唐语萍身为京南政法大学法律系教授，是引领她踏入法学大门的恩师；
沈至威作为凌威律所高级合伙人，亲眼见证她从青涩实习生一步步成长为执业律师。
老两口待她，素来视若己出。
推开家门，暖意裹挟着饭菜香气扑面而来。
唐语萍快步迎上来，伸手替她拂去肩头沾染的晚风
“沈老师，你回来了！”
江晚霁看到沈至威坐在客厅沙发，神色沉静。又惊又喜。
心底那棵浮萍，一下子扎到泥里，生出根来。
身在律所最高合伙人圈层，这场泄密风波背后的暗流涌动，他看得清清楚楚。
可律所自有制度，他能够维护调查程序的公平，却不能够凭私人情谊直接撤销对江晚霁的嫌疑。
“坐吧。”沈至威开口，语气客观稳重，
“你的处境我都了解。监控关键片段损毁，盛源又封死全部内部资料，等于直接切断了你常规取证的路径。”
江晚霁垂眸，眼底藏着迷茫：
“沈老师，两条路都走不通，我是不是没有办法自证清白了。”
唐语萍将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摆上餐桌，轻声开导：
“学法办案，不能死咬住一条路走到黑。源头被封住，不代表真相就此掩埋。”
沈至威微微前倾身体，把多年实务积攒下来的思路缓缓道来：
“晚霁，记住，源头查不了，便去查终端。
泄密文件出自盛源，但这份泄露出去的稿件，最终落到了林扬科技手上，林子墨手中留存着外泄的完整终版文件。
我们拿不到盛源锁起来的内部原稿，就拿着外泄副本反向做交叉比对。
比对版本痕迹、修改时间戳、独有的修订标记，顺着这些痕迹，一样可以倒推泄密发生在哪一个环节，什么人具备作案的权限。”
他顿了顿，客观讲出现实的难处，不给予虚假的希望：
“当然，林子墨是对方当事人，他没有义务配合我们调查。此行未必能够拿到想要的结果，但这是眼下唯一值得试一试的出路。”
“档案可以人为锁闭，可文件留下的痕迹、时间的逻辑，是很难彻底全部抹除的。”唐语萍在一旁轻声补充。
饺子白雾袅袅，师长的点拨如拨开层层迷雾。
江晚霁心头混沌一扫而空。
此前她一直困在固有的办案思维之中，从未想过还可以走这样一条反向溯源的道路。
离开沈宅的时候夜色已经降临，晚风掠过车身，她眼底重新拾起笃定的锋芒。
纵然前路依旧布满未知，但她已经寻到了下一步要奔赴的方向——去往林扬科技，求证真相。
回来，她和路韶光说了沈家夫妇给她的办案思路。
“我明天要去林扬科技，见林子墨。”
夜色浸满客厅，落地窗外城市灯火星星点点。
听完江晚霁的一番话，路韶光指尖轻轻摩挲着玻璃杯壁，神色沉静。
“年初在法商论坛会上跟你要联系方式的那个林子墨。这个人，我略有耳闻。商人重利，道义说辞很难打动他。”
江晚霁垂了垂眼，指尖攥了攥：
“我知道，他本就没有协助调查的义务。可眼下，这是距离真相最近的一条路。”
“明天我陪你。”路韶光抬眸看向她，语气不是强势的包办，是商量般的笃定，
“我不抢在前面，谈判依旧由你来主导。若是谈至僵局，我再出面。”
江晚霁迟疑一瞬，随即轻轻点头。
她清楚林子墨行事的权衡底色，有路韶光在场，至少不会让自己完全陷入被动。
第二天上午，林扬科技大厦。
江晚霁没有让路韶光跟上来，说好只到万不得已的时刻，他再出面。
光洁冷硬的大理石地面,映出廊顶错落的灯光，
江晚霁对着前台开口：“你好，我要见林子墨，林总。”
“请问您和林总有预约吗？”前台礼貌询问
“需要预约对吗？”
“是的，林总最近的行程已经排满，见面必须提前预约。”
江晚霁心底沉下去几分，好不容易抓到一点希望的微光，现实却又给她吃了一记闭门羹。
看见她垂头丧气地从林扬科技大厦走出来，路韶光就知道，肯定连林子墨的影子都没见到。
江晚霁拉开车门坐进副驾，把后背重重靠向座椅，长长呼出一口气，眼底带着无力。
“连面都见不到，更别说往下谈了。”
路韶光侧过头看她，声音平和：
“这种情况再正常不过，别灰心。我想办法，找林子墨的联系方式。”
江晚霁还没来得及回话，又有电话打进来——是闺蜜宋佳佳。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车鸣声，
“晚晚，快来见我。”宋佳佳的语气不容拒绝，还能听出她的声音裹挟着些许苦涩。
江晚霁挂了电话，二话没说就赶到了她们约定的地点。
这两天被并购案一事搅得她说话也有些有气无力，
“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
宋佳佳靠在咖啡馆窗边的卡座上，指尖搅着杯里已经凉透的拿铁，抬眼看向江晚霁的时候，眼底的红血丝遮都遮不住：
“别提了，晚晚,我都要被我妈逼疯了。”
江晚霁表示理解，她只是想找个情绪出口。
宋佳佳继续说下去：“我妈非要我考编，我就不明白了，我才二十五岁，人生还有无限可能，为什么非要遵从父母的意愿，过一眼望到头的日子呢？”
江晚霁拉过对面的椅子坐下，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轻声劝道：
“阿姨也是怕你辛苦，体制内安稳，是老一辈眼里最踏实的归宿。”
宋佳佳放下勺子，指尖攥着杯沿，声音都带了点闷，
“我知道她是为我好，可为什么就不能问问我想要什么呢？”
江晚霁看着她眼底的委屈，想起自己当初刚进律所，被质疑资历太浅扛不住大案的时候，宋佳佳也是这样陪在自己身边听她吐槽，便轻声开口：
“其实你心里已经拿定主意了对不对？只是需要找个人帮你顺顺气。”
宋佳佳猛地抬头，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
“我就是怕真的拗不过她，又怕自己选错了路，到时候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
“哪有什么绝对正确的选择，不过是选了之后把路走对罢了。”江晚霁笑了笑，指尖点了点她的杯子，
“你要是想清楚了，就慢慢跟阿姨磨，她总归是疼你的。要是需要我帮忙去说一声，我随时都在。”
积压已久的烦闷终于找到出口：
这世间怎么能少得了好朋友的存在呢？
宋佳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的时候，才留意到江晚霁脸上挥之不去的疲惫。
“晚晚，怎么我看你好像也不太开心啊？”
“咱俩现在是大哥不说二哥……”
一句话，戳中江晚霁满心的无力。她垂了垂眼，将这几天的遭遇细数道来。
一时间，两个人相对坐着，各怀苦楚。
一个困在家人期待与理想之间，一个陷在职场构陷的泥沼里。
各有各的坎儿要跨。
宋佳佳沉默片刻，她终究做不到袖手旁观，尤其在自己能帮的上忙的情况下。
“我去找我表哥试一试。”她抬眼，眼神多了几份笃定,“我不能保证他就一定愿意出面帮你，但是，我可以替你求一次见面的机会，剩下的还要你自己努力才行。”
江晚霁心里一动：“佳佳，会不会太为难你？”
宋佳佳轻轻摇头，“我尽力而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