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断蒸腾的暑气碰撞到弥散在半空的雾霭流云
雨，将下未下。
路韶光把江晚霁送到律所之后，如约来林扬科技签合作合同。
大厦的玻璃幕墙映照出整片灰蓝色的天空。电梯从一楼停稳后，又迅速攀升至顶层会客区。
前台通报过后，便有一道干净利落的身影迈着平稳的步伐出现在廊道的尽头。
苏以晗身着一套干练的米色职业西装，长发梳成一个精致紧实的低发髻。怀里抱着一式四份合同文本。
路韶光等待的功夫，“咔哒”一声，会客室的门被打开的下一秒，身后传来一道熟悉清亮的女声:
“路韶光？”
他闻声回头，有些意外。
苏以晗抬眼望过来，圆圆的眸底倏地亮起一点微光，惊喜猝不及防地漫上来，又被她飞快压下去，只余下浅浅一层。
她率先开口，语气裹着几分克制不住的雀跃：
“好久不见，我刚才熟悉合同的时候看见名字还不敢相信，真的是你。”
唇角弯起一道柔和的弧度，那份笑意里，还留着读书时代独有的鲜活气，和一身一丝不苟的职业装束，恰好形成一种微妙反差。
倒是路韶光,一副处变不惊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个礼貌的浅笑：
“好久不见。没想到你在林扬做董秘。”
“刚入职不久。”话毕，林子墨走进了会客室，在路韶光对面坐稳之后，苏以晗把合同和签字笔一并放到两人面前，专业分寸拿捏的刚好。
“路总，合同条款林总已经过目。您再核对一遍，如果没问题的话就可以签字了。”
路韶光翻着纸页，目光扫过条款。一旁的法务在翻开合同后逐条核验，确认没问题后，他给了路韶光一个肯定的眼神。
双方签字盖章，合作愉快！
“苏秘书，送一下路总。”
苏以晗打算将路韶光送到一楼大厅门口，
“就送到这吧，以晗。”他的嗓音浑厚，语气熟悉又带着疏离。
苏以晗一边帮他按电梯，看着楼层数字匀速跳动着：
“送你到一楼。”
她也要随着上电梯时，却被他拦在电梯口，
“不必客气，你先去忙。改天有空再聚。”
看他态度坚决，苏以晗也不再坚持：“好，再见。”
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苏以晗有些感慨：学生时代，他们是很要好的朋友。但是毕业之后联系甚少。关系再好，也终究被隔在了时光的两端。
外面细雨迷蒙，断断续续，竟下了一天。
所以不到六点，夜色就席卷了整个天空。
路韶光早早等在江晚霁律所门口，接她下班。
江晚霁出了律所门口，一眼就认出他的车来。
打开车门的瞬间，车里的热气顺着风扑到她身上。
上车第一件事，路韶光在她微凉的指尖，轻握摩挲。
他永远都记得，每到这个时候，她的手脚容易冰凉。
坐稳之后，江晚霁依旧一副心神涣散、若有所思的模样。
所以路韶光没有立即发动车子，他敏觉到她的情绪，今时不同往日。
他用拿捏得轻重恰好的嗓音唤了一声：“晚晚？”她才侧过头，抬眸，恰好对上那张带着些许担忧的脸，
“怎么了?是不是案子进行得不顺利？”
江晚霁木然地摇了摇头：“案子已经结了，真正泄密的人也被处分了。”
路韶光往副驾驶偏了偏身子，离她更近些，才捧起那张不过他巴掌大的小脸儿；
“那在想什么呢？或者你愿不愿意说出来，如果是困惑的话，我还能帮你分析分析。”他边问边用指腹轻轻蹭了两下她的下颌线。
“泄密的人主动承认了，他所说的与收集到的证据也都吻合。可我跟沈老师说的时候，他当时正在下棋，就问了我三个关于象棋的问题，我现在越想越觉得这件事有蹊跷。”
路韶光耐心听完她复述了当时沈至威问她的三个问题。
“你看，晚晚，根据你的描述，我觉得沈老师有三层意思要表达：第一，即使这件事一开头是拿你开刀，但是你并不是他们最终要对付的人；第二,这个局不一定是泄密的人布控下的；第三，主动泄密的人很有可能只是一只替罪羊，实则幕后操纵者另有其人。”
路韶光分析得头头是道，逻辑推理是刻在他之前侦查职业里的基本素养，人性复杂又是他之后融进商海里的必修课。
江晚霁听后豁然开朗，如拨云见日，重重迷雾消散于弥弥天际。
“不过，你还是要根据实际情况有自己的想法。我也只是提供新的思路仅供你参考。”路韶光提醒道。
因为他清楚，这个行业，既不能失为自己的判断，也不能钻牛角尖。
江晚霁好像卸下了心事，语气轻松了不少：“我明白，谢谢你，我的路先生。”她将自己的欣赏用眼神热烈地投进他的感官里。
他们同岁，论见识与格局，路韶光恐在她之上。恰恰令她倾慕的便是，路韶光从来不觉得自己是这段关系里的上位者，他们永远可以平等交流，并肩而立。
他以蜻蜓点水之吻，献于她白净纤软的手背，“我们回家吧，我的路太太。”
回家路上，他主动说起在林扬遇见苏以晗的事。
“晚晚，你猜，我今天在林扬遇见谁了?”
江晚霁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重点都在前半句。
“你今天去林扬科技了？”
多亏她把重点放在了前半句，还问了出来。才让路韶光说接下来的话时有所顾忌。
“嗯，和林扬科技有个合作，上午过去签合同。”
路韶光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得很，雨刮器带走了前玻璃窗上掉落的细细密密的雨滴。
“那你，在林扬遇见了谁？”
“苏以晗，她现在在林子墨身边做秘书。”他语气跟提起一个普通旧友没任何区别，只是有些意外。
车窗外的雨丝顺着路灯拉出暖黄的光痕，江晚霁看着一晃而过的街景轻声道：
“没想到她会去林扬做董秘，之前听说她在银行工作，发展得不是挺好的吗？”
路韶光淡淡回道：“我没多问，毕竟刚碰着，大家都忙着，也就打了个招呼。”余光瞥见副驾上的人轻轻嗯了一声,
“上次见以晗还是一年前同学聚会。”
路韶光闻言低笑出声，重新把手伸向副驾驶，握住江晚霁微凉的手，
“真要说起来，还得感谢苏以晗一年前组织那场同学聚会，为我们的关系推波助澜，否则我们可能也就止于第一次见面了。”
他侧过头，看见她红过头的耳朵。
“那改天叫上以晗一起吃饭。毕竟是老同学，也是朋友。以后说不定还有工作上的往来。”
路韶光用拇指蹭了蹭她的手背:“跟我想一块儿去了。”
明亮如洗的玻璃窗上映衬出两双弯弯的眉眼。
雨还在不急不缓地下着，街边灯火浸在水雾里，温柔得近乎虚幻。
江晚霁望着窗外流动的光影，心底有一缕极轻极淡的疑云，像落进袖口的雨丝，明明抓不住，却又实实在在，留下一点微凉的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