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脚上换鞋的动作顿了顿,抬眸凝望她:“项目进展很顺利,提前一个星期结束,就回来了。”
看着江晚霁从客厅迎到门口,路韶光刹那间产生了错觉,仿佛她就是一位真正等候丈夫归家的妻子。在彼此目光交汇的瞬间,妻子的眼眸中分明闪烁着久别盼君归的期待与欣喜;而丈夫在踏入家门的那一刻,旅途的疲惫也被家的温馨所驱散。
江晚霁仿佛被他炽热的凝视灼伤,后退了半分。她略显局促,毕竟当初她刚搬进来,路韶光就前往海外了,如今他归来,两人要共处一室,难免会有些尴尬。
她点点头:“嗯,顺利就好。我想起来还有一些工作要处理,先回房间了。”
刚转身想要逃离,路韶光仿佛洞悉了一切,迅速拉住她纤细的手臂,隔着薄薄的家居服,江晚霁能感觉到他指尖触碰自己的凉意。
“我妈来这儿找过你。”这不是问,是在向她确认。
江晚霁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她强作镇定地侧过脸,避开他探究的目光,声音有些飘忽:“你是怎么知道的?”
路韶光并没有回答她,依然想等她的正面回答。
她顿了顿,补充道,“她说顺路,上来坐了坐。”
路韶光的指尖并没有松开,反而微微收紧,那凉意透过布料,一点点渗透进她的肌肤,让她忍不住轻轻战栗。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要将她所有的伪装都看穿:“坐了坐?”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她跟你说了什么?”江晚霁的心跳得更快了,林月容那天对她百般羞辱的话语,此刻都像潮水般涌了上来,堵得她喉咙发紧。
她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低声道:“没……没说什么。”
她撒了个谎,声音细若蚊蚋,连自己都觉得心虚。因为她从小到大从来不会撒谎。
路韶光显然不信,他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得极近,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混杂着一丝淡淡的风尘仆仆的味道,将她整个人笼罩。江晚霁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深邃眼眸里自己略显慌乱的倒影。
“是吗?”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可我怎么从陈嫂那里听到了另外一个版本?”
江晚霁的心“咯噔”一下,猛地抬起头,撞进他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里,脸上瞬间褪去了血色。他都知道了?原来他出差前把陈嫂请来和她作伴,是他早有预料林月容会单独找她。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任由那份尴尬和窘迫在空气中蔓延。路韶光看见她尽显苍白的脸,没了刚才咄咄逼人的气势,语气软了很多:
“对不起,我为我妈向你说过的话道歉。”
路韶光一句“对不起”,让江晚霁原本紧绷的身躯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她的眼圈即刻泛红,盈盈的泪水在那双如漆黑夜色般深邃的杏眸中打转,着实惹人怜惜。
她原本以为,只要她不说,路韶光永远不会知道这件事。
江晚霁竭力克制自己,强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在爱人面前潸然落泪,是褪去所有坚强的伪装,渴望着对方的一个温暖拥抱。然而,在不爱自己的人面前落泪,那便成了绿茶装可怜的行径。
江晚霁在路韶光面前没那个立场。
冬季昼短夜长,或许是因为前几天阴雨连绵,让人才感阳光洒进来片刻,却又悄悄西移恢复了往日的冷清。
江晚霁失眠症状也愈发严重,到了夜不能寐的程度。就连躺着都感觉焦躁不已,她只能起身,准备去客厅坐会儿,顺便倒杯水,服用一粒褪黑素。
坐在冰凉质感的沙发上,她脑子里不禁涌现出了很多想法:父母不许她回去过年,她过年的地方还没着落;路韶光回来了,他们又该如何共处一室,还有林月容,她再找来羞辱她,该怎么办……
思绪越理越乱,烦躁之感如潮水般涌来,最终头痛难耐,她只好服下一粒褪黑素以作缓解。后来不知何时,她竟坐在沙发上睡着了。
次日清晨,路韶光早早便醒了。他从卧室踱步而出,只见江晚霁蜷缩在沙发上沉沉睡去,眉头微蹙,身上未盖一物。路韶光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将一旁的毛毯轻柔地盖在她身上,这时,茶几上那瓶褪黑素赫然撞进他的视线。
江晚霁被毛毯接触身体的触感惊醒,意识还有些模糊,迷蒙中对上路韶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心头猛地一紧,睡意瞬间消散无踪。
“你在服用褪黑素?”
她下意识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茶几,那瓶小小的褪黑素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证据,将她昨夜的辗转反侧与难以入眠暴露无遗。
她的脸颊微微发烫,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嗯……昨晚有点失眠,就出来坐了坐,后来不小心睡着了。”
她试图用轻描淡写的语气带过,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路韶光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问:“是经常这样吗?”
江晚霁感觉到了他语气中的关切,但她还是选择避开了这个话题的深度,淡淡地回答:“不经常,只是偶尔。”
路韶光没再追问下去,他去餐边柜倒了两杯温水,自己喝了一口,另一杯放置于江晚霁面前的茶几上,然后转身又停住:
“失眠要去看医生,褪黑素吃多了会有副作用。”
他的语调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江晚霁却感觉有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既是因为他那轻描淡写的一句关切,也是因为这清晨的一杯温水。
随即,路韶光返回了卧室。江晚霁只是端起那杯温水,和着清晨的微光,一杯索然无味的白开水,竟让她品出了若有似无的甘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