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霁这才回过神,猛地别开视线,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发烫。
她用力抿了抿唇,试图压下那股混合着药苦与他气息的怪异感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知道了。”
说完,她便站起身,几乎是有些狼狈地想逃离这个让她心绪混乱的空间,
“我去……我去倒杯水。”
路韶光没有阻止,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略显仓促的背影,直到她走进厨房,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空了的药杯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眼神复杂难辨。
刚才那个瞬间,他几乎是凭着本能行事,根本来不及思考太多。当她紧闭着嘴,像只受惊又倔强的小兽时,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必须让她把药喝下去。
厨房里,江晚霁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扑在脸上,才让她发烫的脸颊稍稍降温。她看着镜子里自己泛红的眼眶和有些慌乱的眼神,深吸了一口气。刚才他靠近时的温热呼吸,他托着她后颈的力道,还有唇上传来的若有似无的触碰……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让她心跳再次失序。她到底是怎么了?不过是喝药而已,怎么会弄成这样?
她接了杯温水,慢慢地喝着,试图平复心绪。药的苦涩还残留在舌尖,可不知为何,那份苦涩中,似乎又隐隐夹杂了一丝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她回忆着刚才他的解释,是她期盼了八年的触碰。不是在彼此心动的瞬间,而是源于让她把药喝下去的本能。
“我不是因为药苦而喝不下去,我是……”
说这话的时候,路韶光正抬眸意味深长地望着她,等着她的下文。江晚霁也不知道自己抽什么疯,要与他解释。她坐在餐厅的椅子上,心平气和地说:
“我有个龙凤胎弟弟,和我相差两分钟。我记得小时候我和弟弟一起生病,妈妈喂药的时候,先喂弟弟,但是弟弟总是嫌药苦撒泼耍赖不肯喝,妈妈都是耐心地哄他,他喝完还给他糖吃。我为了也吃到糖果,轮到我吃药的时候,也学着弟弟的样子,但是得到的只有妈妈的恐吓,说我再哭就把我丢出去,不要我了。”
“记得有一次,我死活不肯吃药,妈妈就撬开我的嘴巴,硬生生往里灌,结果我一挣扎那口药就灌进了气管里,我也险些丧命。”
说到这的时候,江晚霁不知不觉已经泪流满面,但是事情都过去了,语气还算平静。她接着说道:
“从那之后,我对喝药就留下了心理阴影,并且会有生理反应。”
路韶光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杯的边缘,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上。客厅里安静到只能听到她带着哽咽的叙述,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空气里。他没有打断,只是在她停顿的间隙,极轻地“嗯”了一声,像是在告诉她,他在听,他明白。
江晚霁吸了吸鼻子,抬手胡乱抹了把脸,想把那些不合时宜的眼泪拭去,却越擦越湿
“所以,不是药本身有多苦,”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平稳些,尽管带着浓重的鼻音,
“而是只要一闻到那个味道,一看到那个颜色,我就会立刻想起小时候被灌药的窒息感,喉咙会下意识地收紧,根本咽不下去。刚才……刚才闻到那药味,我就有点控制不住。”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指节泛白的手,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是不是很可笑?这么大个人了,还怕喝药。”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然后,她感觉面前的光线似乎被什么挡住了。她疑惑地抬起头,撞进路韶光深邃的眼眸里。他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走到了她的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俯身,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颊上残留的泪痕。他的指尖带着一丝微凉,动作却意外地轻柔,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江晚霁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往后躲,却被他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了肩膀。他的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安抚。
“不可笑。”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像醇厚的大提琴,
“一点都不可笑。”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与怜惜,
“是他们错了。”
“他们”,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江晚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与暖意交织在一起,让她鼻子又是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她别过头,避开他过于灼热的视线,声音闷闷地说:
“都过去了。”
“嗯,过去了。”
路韶光直起身,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但现在,你不用再害怕了,你今天真的很勇敢。”
今天,明明就是他一口口喂她吃下去的,他还夸她勇敢。
江晚霁被他逗笑。路韶光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笑起来。他看了看墙上挂着的钟表,时间仍然在悄无声息地的流逝,时针快指到十一点。
“不早了,医生说不让你熬夜,回去睡觉吧。晚安”
“好,晚安。”
晚安在异性之间是多么暧昧的一个词,自从路韶光出差回来,他们快“同居”了大半个多月,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晚安”。不管是出于对她睡前的安抚也好,总之让江晚霁感觉这个清冷的房子里突然有了暖意。
“去睡吧,我在,有事就叫我。”
路韶光的叮嘱让她的焦虑缓解了一些,有了心安的感觉。她回到卧室,躺上床,柔和的月光隔着薄薄的纱帘探进来,地上和床上都是纱帘花纹斑驳的暗影。
江晚霁回味起路韶光刚才喂她吃药的情景,微凉的薄唇触碰到自己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战栗。和那清晰有力的心跳声……
江晚霁不知何时就睡着了,做了什么梦她不太记得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这是两个多月来,她睡的最舒服的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