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至威出院在家静养的这两天,家里格外安静。
午后阳光浅浅落在客厅地板上。
唐语萍递给他饭后需要吃的药,他刚喝完,靠在沙发上休息,门铃就响了。
开门看见江晚霁的那一刻,沈至威一眼就看出她状态不对。
她手里拎着果篮,站在玄关处。
肩线微微塌着,眼底压着一层散不去的沉郁,整个人透着一股难言的疲惫与歉疚。
没等沈至威开口,江晚霁往前半步,低着头,嗓音发哑,老老实实跟他道歉,
“沈老师,对不起。”
“您住院时托付我的事,我没办好。我答应您守住阵地,可我……还是没能做到。”
她抬起眼,眼底满是无措:
“我辜负您了。”
沈至威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一软。
侧身让她进来,轻轻拍了拍沙发,语气平和温厚:
“别站着,过来坐。”
“到底怎么回事,——讲给我听。”
江晚霁坐下,指尖攥得紧紧的,深吸一口气。
把这几天所有事,完完全全亲口叙述出来。
“沈老师,这次凌知远拿京垣项目匿名考核,覃婧原本先机占尽。”
“我这边熬夜翻完了您以前给我的所有笔记,并且连夜重新做了方案。”
说到这里,她喉头微微发紧。
“但是交稿之后一直没消息,我心里不踏实,就主动去问了凌知远。他推脱,说我和覃婧的方案不相上下,京垣那边还在纠结,让我继续等。”
“可当天下午,京垣的法务突然来律所。”
“后来覃婧不在工位,她助理拿着方案问我问题,我只看到一部分,有些词和我的方案有雷同。”
江晚霁抬眼,眼眶微红,声音轻轻的,却带着满满的无力。
“最让我疑惑的是,虽然是匿名投稿,即使京垣不知道投稿人是谁,就连凌知远也没给我个说法。”
沈至威把手臂抱在胸前,静静听她说完。
做律师这行,在大多数时候,理性都应该大于感性。
他用冷静的语气出口:
“你写的底稿给我看看。”
江晚霁早有准备。
她把自己一沓密密麻麻的原始底稿递过去。
纸上全是她深夜涂改、推演、随手记下的思路,密密麻麻,随处可见修改痕迹。
沈至威低头一页页翻着。
越看,脸色越沉。
他看完,放下底稿。
抬眸看向满脸愧疚、手足无措的江晚霁,语气沉稳,却字字定心。
“小江,你记住。”
“棋局未落锤,人前不自败。”
“事情没有彻底定局之前,千万不要自己先认输,更别急着认错。”
江晚霁一愣,茫然看着他:
“可是沈老师,现在项目是覃婧的,汇报人是她,所有人都认定她做的方案……还不算定局吗?”
沈至威看着她干净纯粹的眉眼,心里了然。
“听你的叙述,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沈至威眸光一凛,眼底掠过一抹冷厉,
“律所后天会召开京垣项目高层专项汇报会,所有合伙人都在。这场会,我去参加。”
江晚霁专业锋利,心思坦荡,可终究涉世尚浅。
论玩人心、耍手段。
她根本不是凌知远的对手。
江晚霁立刻急了,连忙起身:
“沈老师!您还没养好身体!刀口还在恢复期,没必要……折腾。”
沈至威看着江晚霁,语气果断:
“小江,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也不全是为你。”
沈至威看着她,眼神沉下来,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之前凌知远在我面前耍小聪明,我一直姑息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顾念同门情分。既然他想一手遮天,为虎作伥。欺负人敢欺负到我头上,那就新账旧账,一起清算!”
江晚霁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里还是纷乱。
凌知远不是什么善茬,她担心沈至威的身体……
——
两天后。
凌威律所顶层大会议室。
全所高层、合伙人、部门负责人尽数到场。
气氛肃穆规整,人人心知肚明——
今天这场汇报,就是给覃婧定局,敲定代理合伙人位置的日子。
覃婧一身正装,端坐在席位上,神色从容,脊背挺直。
这几天她顶着项目负责人的名头对接甲方、开会、对接流程。
所有人都认为那份惊艳全场的方案出自她手。
凌知远端坐主位,神色淡然,眼底带着掌控全局的稳势。
就在会议即将开始的瞬间。
会议室大门被推开。
沈至威一身正装,身姿挺拔,缓步走入。
虽然大病初愈,身形清瘦,依然掩不住沉稳凌厉的气场。
一进门,整个会议室的空气瞬间凝固。
他目光清冷,一眼扫过全场。
全场鸦雀无声。
凌知远瞳孔微缩,握着笔的手指骤然收紧,眼底掠过明显的意外和警惕。
他完全没料到沈至威会带病参会。
而覃婧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攥紧。
她肩膀僵硬,脸色肉眼可见白了一分。
心跳乱得一塌糊涂,心底翻涌着压制不住的慌乱和心虚。
沈至威不是病了么?怎么今天会来?
会议照常推进。
由凌知远主持。
他开口:
“接下来,由京垣项目负责人覃婧,做阶段性项目成果汇报。”
覃婧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虚,起身走上台前。
她点开PPT,照着提前背熟的框架,流畅汇报。
框架漂亮、话术标准、逻辑规整,表面听上去挑不出半点毛病。
台下众人频频点头。
眼看汇报即将结束,名分就要彻底坐实——
沈至威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停一下。”
覃婧身体一僵,转头强装镇定:
“沈律,您有什么问题?”
沈至威抬眼,淡淡看着她:
“你刚刚说,本次方案最大突破,是锁定了年末隐秘资产划转漏洞,设计两套分层补正方案。”
“那你现场说说。”
“第一,两套补正方案对应的监管问询等级阈值分别是多少?”
覃婧答不上来。
“第二,这笔隐性资产入账缺失,在季度报备与年度终审中,分别触碰哪两条合规红线?”
她张了张嘴,嘴唇发抖,大脑一片空白。
沈至威毫不留情,继续问下去 :
“第三,你当初设计分层补救,优先规避的核心风险点排序依据是什么?”
三个问题,全是深层实操细节。
是PPT上没有、只有原创作者熬夜推演、烂在脑子里的核心逻辑。
覃婧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干净,瞬间惨白。
她只会背成品结论,这些底层推演、实操细节、风险逻辑,她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重要的是,她没算到,沈至威会来参会。
全场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窘迫、心虚、尴尬,彻底把她钉在台上。
凌知远立刻起身解围,语气刻意缓和:
“沈律,你提的这些问题未免过于刁钻……”
“过于刁钻?”
沈至威抬眼,眼神冷下来,直接打断他,
“凌知远。”
“一个自己通宵打磨、逐字推敲、靠实力拿下甲方全票通过的方案,会被别人问倒?”
“你也从事法律几十年,见过这样的执笔人?”
凌知远立刻缓和了神色,语气也圆滑了许多,
“小覃律师毕竟年轻,汇报经验可能稍有欠缺。还是要给年轻人成长的机会。”
给年轻人成长的机会?
沈至威在心里嗤笑一声:那你凌知远给我的爱徒成长的机会了吗?
凌知远还肖想,沈至威能看在他的份上,给彼此留一分薄面。
没想到沈至威彻底掀桌。
“机会应该只留给准备充足的人!”
一句话,怼得凌知远瞬间哑口无言,脸色铁青。
沈至威视线重新落回浑身僵硬的覃婧身上,字字清晰,当众戳穿。
“如果你回答不上来,那只能说明这套方案,根本不是你做的。”
一句话落地,全场哗然。
覃婧浑身一颤,慌忙开口辩解:
“沈律!您不能乱说!项目一直是我对接、我推进、我汇报——”
“少说废话!”
沈至威懒得听她狡辩,转头对助理吩咐:
“把京垣官方存档的原版方案调出来。”
“叫小江律师进来。”
很快,江晚霁走进会议室。
沈至威把原版方案放在桌上,看着江晚霁,语气坦然:
“晚霁,你来讲。这套方案的风险点、设计逻辑、补救思路、实操细节,全部当众讲清楚。”
江晚霁上前一步,从容开口。
从隐秘资产的漏洞来源,到监管风险等级,再到两套补正方案的适配场景、优先规避逻辑、落地注意事项,她讲得条理清晰、字字精准、毫无卡顿。
每一处细节,都完美对应原版方案内核。
真假高下,一目了然。
沈至威看向脸色惨白的两人,声音冷定:
“现在。”
“你们两个,当场登录个人工作邮箱。”
“调出当天发送给京垣的原始文件、修改日志、发送记录。”
沈至威大病初愈,有些气短。
“方案是谁写的,后台记录不会骗人。”
凌知远脸色彻底沉到底,依旧不死心,还在找借口、拉扯狡辩,
“沈至威!就凭这两点,说明不了什么。况且小覃律师对律所的付出,大家都看得清楚。”
“凌知远,律所不是我一个人的,更不是你一个人的。大家都在,就轮不到你搞专制独裁那一套!”
沈至威看着凌知远不知悔改的样子,眼底最后一丝情面彻底消失。
他抬手,将厚厚一摞证据重重摊在会议桌上。
“既然你们非要我把事情做绝。那今天,新旧账一起算。”
第一叠证据,是盛源并购案的灰色操作记录。
人证、物证、流程漏洞、私下权责转移……
清清楚楚,全部指向凌知远,违规操作。
第二叠证据,是覃婧和凌知远长期利益捆绑、徇私舞弊、暗箱抢功、要挟上位的全部实锤。
沈至威环视全场,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凌知远,滥用职权、操控考核、包庇舞弊、颠倒黑白,破坏律所制度多年。”
“覃婧,弄虚冒功、窃取同事成果、违规绑结利益、不择手段上位。”
“两人行为,严重违规、败坏律所风气、触犯执业底线。”
覃婧双腿发软,眼底所有侥幸彻底破碎,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全场死寂。
所有高层这一刻终于看清,这场看似光鲜的项目成果背后,藏着多么肮脏的暗箱交易。
律所高层当场表决、当场定罚。
凌知远被暂停全部合伙人权限,启动专项审查,记重大失职。
覃婧被撤销所有项目权限、取消代理合伙人竞选资格,内部通报处分,彻底除名核心团队。
所有虚假得来的名望、功劳、地位,尽数清零。
至于其他,也该论功行赏。
前路坦荡,天光朗朗。
至此,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