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深冬。
京南市连日干冷，天空总是灰蒙蒙的。
凛冽的寒风刮在脸上发疼，却迟迟等不来今年第一场落雪。
江晚霁像打战争似的熬过了孕早期，孕吐的折磨渐渐消退，胎象也稳定下来。
刚做完NT，报告单攥在手里，看着报告单上小小的生命一切正常。
她靠在路韶光肩头，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抬眼看向他。
“我们回京北一趟吧，去看看爸妈。”
上次回去，还是江初阳的婚礼。
距离现在，已经过去四个多月。
毕竟是自己的父母，是生她养他长大的亲人。
血缘像一根细绳，扯着她。
如今，她也要做妈妈了。
肚子里一根脐带，连着她和宝宝，从此，就有了一生的牵挂。
她想亲口告诉他们，她怀孕了。
他们快要做外公外婆了。
父母连着儿女，儿女连着孙辈……
世世代代，亲情得以延续下去。
路韶光伸手覆住她的手背，掌心温热：
“好，我陪你。”
车子一路向北，驶回京北江初阳的婚房。
推开门，屋里冷冷清清的，没有烟火气。
江初阳一个人窝在沙发里刷手机，看见他们进来，身子下意识一僵。
江晚霁扫了一圈屋子，没看见父母，也没看见弟媳。
“初阳，爸妈呢？爸妈没在家？还有你媳妇呢?”
江初阳视线飘开，支支吾吾不敢抬头与她对视，含糊应了一声：
“出去了。”
见他神色闪躲，江晚霁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追问下去：
“天气这么冷，他们出去，去哪了?”
“你给他们打个电话，叫他们回来。”
江初阳抠着手机壳，僵持了片刻，终于瞒不下去，敷衍地叹了口气：
“爸妈回乡下老家住了。”
这句话像一块寒冰，骤然砸进她的心底。
江晚霁的声音顿住，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回乡下老家住了？”
那座老房子搁置多少年没人住过了
爸妈从没回去修缮过，不知道成什么样子了。
江晚霁语气不由得加重几分，带着压不住的心疼与愠怒：
“好好的城里房子不住，为什么要回乡下？”她往前站了半步，眉头蹙起，
“现在寒冬腊月的，天这么冷，老家怎么住人？到底出什么事了？”
被她再三追问得躲不开，江初阳才不情不愿开口，语气满是不耐烦：
“就是……妈和小雅合不来，天天吵，没法一块儿住，他们自己说要回老家清静清静”
“清静清静？”
八成是小两口提出来的。
江晚霁心口一下子闷住，
“江初阳，你们小家的事，我不想插手。但是你忘了小时候冬天咱们在老家怎么熬的？有暖气，冷风也往被窝里钻。那房子估计早就快塌了，现在进了腊月这么冷，你就让他们回那儿？就不能想个折中办法，哪怕先给他们短期租个带暖气的小房子？”
面对姐姐的质问，江初阳没有半份愧疚：
“我和小雅刚结婚没多久，压力大啊。”他摊手，理直气壮，
“别人家儿子结婚，父母给置办的是全款的车房。现在房贷车贷都在我身上压着，哪里还有多余的钱往外拿?老家以前不也住人，将就一下没事。”
江晚霁看着他，心底一点点凉下去。
看着茶几上堆满的零食，他不是没钱，是舍不得把钱花在父母身上。
江晚霁觉得眼前这个人如此陌生，好像不是自己的亲弟弟。
彻底心寒，眼底染上失望的红意 ：
“压力大，给父母租房没钱？倒有钱买零食!”她随便抓起桌上的一袋零食，又重重扔回去，声音微微发颤，
“我今天要是不回来，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她情绪往上涌，胸口发闷。
江晚霁下意识按住小腹。
路韶光立刻上前，一手稳稳托住她的腰，低声在她耳边安抚：
“别激动，慢慢说，别气着自己。”
他眸光沉沉看向江初阳，眼底藏着淡淡的冷意，却始终克制着。
他什么都不能说，只能顾着自己老婆。
江晚霁深吸一口气，盯着自己的弟弟，声音发哑：
“江初阳，你摸着良心想想，从小到大，爸妈所有东西紧着你，钱给你攒着，婚事替你操办，什么苦都舍不得让你吃。他们掏心掏肺疼出来的儿子，就是这么安置他们的？”
屋里的气氛僵得发紧。
路韶光怕争执愈演愈烈，也怕江晚霁情绪过激，动了胎气。
他轻轻拽了拽她的手腕：
“晚晚，先别说了。我们先去老家看看爸妈。”
江晚霁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跟着他出门。
乡下比城里更冷。
越靠近老家，周遭越是荒凉。
寒风呼啸穿过空旷的田野，吹得人骨头缝里发冷。
车子停在老宅门口，院墙塌了一大截，院里枯树枝满地，屋门歪歪扭扭，几块碎玻璃的位置，用塑料布胡乱钉着挡风。
一推开门，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阴冷潮湿。
江家父母就缩在这间屋子里。
才几个月不见，两个人像是骤然老了一大截。
头发白得更密，身形佝偻单薄，脸上再也没有江初阳婚礼上的光彩，神情局促。
看见女儿女婿站在门口，下意识往一块儿靠了靠，像是怕被质问。
江晚霁站在门口，喉间发涩。
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一辈子偏心儿子，事事向着江初阳，亏欠了她这个女儿。
道理他们懂，可终究没做到一视同仁。
他们万万没料到，自己捧在手心宠大的儿子，最后会这样容不下他们。
这枚重男轻女的回旋镖，终究扎向了他们自己。
江晚霁缓步走进去，声音轻，带着心疼，也带着一丝无力：
“爸，妈，这么冷的天，你们就住在这儿，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父母一辈子偏袒小儿子，她这个做女儿的不是没有怨言。
她想问问“这就是你们千娇万宠疼出来的小儿子？”
但是看着他们的老态，也就不忍心再说难听的话。
女儿女婿找到老家，想必什么都知道了。
江母垂着眼，搓着粗糙的手，小声道：
“跟你说什么，还要让你们跟着操心，我们一把老骨头了，什么苦没吃过？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熬？”江晚霁摇头，
“今年冬天这么冷，老房子也成了危房。怎么熬？”
“跟我们回城，我已经在城里给你们租好了房子。”
二老连忙摆手，固执地往后退：“不用不用，我们在这里挺好，不搬，不给你们添负担。”
他们羞愧，不愿意再让被自己忽视多年的女儿承担这一切。
江母故意转移了话题，视线落在她微微隆起，藏不住弧度的小腹上。
她是过来人，又怎会看不出来。
“晚晚，我看……你这肚子，是，是有身孕了？”
江晚霁垂眸看着自己的小腹，眉眼平添了几分温柔，轻轻点头：
“嗯，爸，妈。我怀孕了，你们要做外公外婆了。”
“你们高不高兴？”
江母愣了两秒，下一秒，混浊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顺着脸颊往下淌。
江父也僵在原地，喉头反复滚动，一辈子不善言辞的男人，此刻激动得手足无措，只能一遍遍点头，
“好……好！好啊！”
“我们高兴。”
江晚霁顺势开口：“既然高兴，就跟着我们回城。”
眼看二老执意推辞，僵持不下。
路韶光上前半步，神色温和，给老人递了台阶：
“爸妈，房子晚晚早就租好了，租金一次性付清，合同已经签过了，想退也退不掉。你们要是不去，这笔钱就白白浪费了。别辜负晚晚的心意。”
“她现在怀孕了，以后月份儿大了，身子出行越来越不方便，您忍心看着女儿到时候挺着大肚子还要来回跑惦记着爸妈吗?跟我们回城吧？”
夫妻俩对视一眼，沉默许久，眼眶慢慢红了，轻轻点了点头。
寒风穿过破败的院子，呜呜作响。
江家父母跟着夫妻俩回了京北城里。
最让江家父母难受的是，最后愿意伸手拉他们一把的，从来不是他们倾尽所有去疼的孩子。
而是那个被他们忽略已久的女儿。
他们何德何能，修来这样一个重情重义的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