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看完周到,路韶光把江晚霁送回家。
看着她进屋、亮了客厅的灯,将她安顿妥当,才转身折返公司。
连日繁杂事堆压,她眉眼始终凝着一层淡淡的倦。
路韶光才出门没一会儿,江晚霁兜里的手机骤然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李卿临。
电话接起的瞬间,李卿临略带仓促的声音传了过来:
“晚霁,沈老师突发急症,现在在京南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已经送急救了。”
江晚霁心里猛地一沉,来不及多想,抓起外套就往外赶。
等她匆匆赶到医院急救室外的走廊,冰冷惨白的灯光映得长廊格外压抑。
沈至威已经推进了手术室,红灯刺眼,静静亮着,像一道悬而未决的重压。
唐语萍独自靠在长椅上,双目泛红,眼底布满水渍,脸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整个人绷着一股强撑的无力,明显已经哭过很久。
看见她来,唐语萍勉强抬了抬眼。
江晚霁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抱住她微凉颤抖的肩,声音放得极柔:
“唐老师,怎么样了?沈老师情况还好吗?”
被抱住的一瞬,唐语萍紧绷的情绪稍稍松动,嗓音沙哑疲惫:
“前两天,是妞妞的祭日。我和你沈老师去墓园看了看……回来之后,他就一直心绪不宁,夜里也睡不好。”
短短一句话,听得人心头发涩。
中年失孤,是剜心之痛。
沈至威白发人送黑发人。
想来这场突如其来的急症,多半是积年思念郁结于心,终究压垮了身子。
“今天一早起来,他突然捂着胸口,说心脏疼得厉害,我们不敢耽搁,立刻就来了医院。”
江晚霁掌心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轻声追问:
“医生怎么说?严重吗?”
“突发性心脏病,幸好送来的及时,医生说需要做心脏搭桥手术。”唐语萍闭了闭眼,压下喉间哽咽,
“风险有,但成功率很高,就是年纪摆在这儿,遭罪。”
“您别太担心。”江晚霁温声宽慰,“沈老师一向身体底子好、心态稳,一定会平安出来的。”
漫长的手术等待格外磨人,走廊寂静无声,只有墙上时钟秒针滴答走动,一点点熬着人的耐心。
时间一晃,便到了正午。
———
路韶光忙完手头工作,午休空档靠在办公椅上,随意划开手机刷着朋友圈放松。
指尖滑动间,一条动态忽然停住了他的目光——是江初阳。
三张照片整齐排布。
第一张,是精致崭新的奶油生日蛋糕,裱花整齐,氛围感十足;
第二张,是江初阳和妻子的亲密合照,眉眼温柔;
第三张是全家福,父母端坐在前,他和妻子站在身后,一家人其乐融融。
配文简单喜庆:岁岁安然,生辰喜乐。
今天是江初阳的生日。
路韶光眸光微顿,脑海里瞬间想起江晚霁曾经提过的一句话——
她和江初阳是相差仅仅两分钟的龙凤胎姐弟。
两分钟。
同生同日。
那也就是说,今天也是江晚霁的生日。
他心口莫名轻轻一滞。
去年今日,两人刚领证不久,关系尚且疏离冷淡,他又时常奔波海外处理公司上市事宜,聚少离多,她不提、他不知,尚且情有可原。
可今年,他们朝夕相伴、心意渐通,她竟从头到尾,只字未提。
没有暗示,没有期许,没有一句随口的念叨。
安静得仿佛,这一天与她从无干系。
若不是他无意间刷到江初阳的朋友圈,怕是从头到尾,都不会察觉。
路韶光指尖摩挲着屏幕,心底软沉沉的酸涩漫上来。
他当即抬手,拨通内线,让助理王鹏进来。
“下午行程整理给我。”
王鹏迅速汇报:
“路总,晚上六点半,您安排了京南图书馆项目的研讨会议,全员参会。”
“提前。”路韶光语气干脆,“会议时间往前压缩,内容精简,尽量早结束,不用全员耗着加班。”
他不想让员工额外受累,私心却是昭然——他要提前回家,给江晚霁过一次生日。
结束工作,他没有直接回家,特意绕去了口碑最好的老牌蛋糕店。
他没买成品,反而请店里的老师傅在旁指导,亲手给她做了一个小蛋糕。
裱花算不上完美规整,线条略显生涩,远不如老师傅的精致流畅。
却是他第一次亲手为一个人做生辰蛋糕,认真、笨拙,又满含真心。
暮色轻垂,他提着蛋糕推门回家时,屋内一片昏暗,没有开灯。
客厅静悄悄的,江晚霁靠在沙发上,连日奔波担忧,身心俱疲,已经浅浅睡着了。
他放轻动作,换鞋、抬手打开暖光灯。
柔和的光线骤然漫开,落在身上,将她从浅眠中轻轻唤醒。
江晚霁睫羽轻颤,缓缓睁开眼,还有几分初醒的朦胧。
视线落在他手里提着的蛋糕盒上,她愣了愣,语气茫然:
“怎么买蛋糕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她是真的忘了。
近日身体刚刚恢复,证据的事情,沈老师手术、连日心绪紧绷,一堆事层层堆叠,她早已把这件事抛到九霄云外。
路韶光看着她懵懂无措的模样,心口又软又疼,轻声开口:
“是你的生日,你自己都忘了?”
江晚霁一怔,怔怔回想两秒,才恍惚记起。
原来已经到了这一天。
“打开看看。”路韶光把蛋糕递到她面前,眼底带着浅浅的期待,“我亲手做的。”
江晚霁抬手拆开盒子。
奶油清甜,造型朴素,算不上惊艳,却能看出十足的用心。
她眼底泛起浅浅的动容,软软的暖意是有的,可唯独没有半分孩童般的惊喜与雀跃。
平静得太过克制,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麻木。
路韶光心思细腻,瞬间捕捉到她反常的情绪。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轻声试探:
“今天生日,爸妈没给你发生日祝福吗?”
他方才刷朋友圈时,分明看见江家父母在江初阳动态下温馨留言,是祝儿子生日快乐。
唯独,无人提及江晚霁。
江晚霁指尖轻轻落在蛋糕边缘,淡淡摇头,语气平静无波:
“没有。”
太过平静。
平静得像是早已习惯、从未期待。
路韶光立刻温声打圆场:
“大概是爸妈忙忘了,或者一会儿就给你发来了”
他刻意替她家人辩解,想替她抚平心底那点微妙的落差。
可江晚霁小口吃着蛋糕,眉眼低垂,全程安静沉默,眉宇间始终压着一层化不开的心事,吃得分外安静,毫无该有的松弛欢愉。
路韶光越看越心底沉郁。
蛋糕很甜,她吃得很慢,可脸上半点甜味都没有。
“怎么了?”他轻声问,“不好吃?”
“没有。”她立刻抬眼,轻轻摇头,乖巧应声,“很甜,很好吃。”
江晚霁没再说什么。
……
等她洗漱睡熟,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彻底沉入梦境后。
路韶光依旧毫无睡意。
他拿着手机,斟酌片刻,给江初阳发了一个生日红包,附带一句祝福:
“初阳,生日快乐。今天也是你姐姐的生日,替你姐,也祝你俩岁岁安好。”
没过几秒,江初阳收下红包,很快回复,语气带着几分迟疑:
“谢谢姐夫。对了,我姐那边……你给她过生日了?她今天,还好吗?”
这句突兀的问话,让路韶光瞬间蹙眉。
他指尖一顿,回复追问:
“怎么这么问?”
屏幕那头沉默片刻,江初阳才缓缓道出,字字轻轻砸过来,让路韶光心口骤然发沉。
“姐夫,其实从我姐上初中开始,她就再也不过生日了。”
“我们小时候条件一般,生日蛋糕不大,上面刻不下两个人的名字。我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比较任性,每次过生日都闹着非要蛋糕上写我的名字,一不顺心就哭就闹。”
“爸妈每次都哄我,然后转头劝我姐,说她是姐姐,要懂事、要让着弟弟。”
“我姐那时候也只是个小孩子,哪里不想要专属的祝福?可她从小就乖、就懂事,也想让爸妈多疼她一点。她每次都默默退让,顺着大人的话,从来不闹不抢。”
“从那以后,家里生日蛋糕上,永远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全家所有人,围着我一个人过生日、唱生日歌、吹蜡烛。”
“初中之前,我姐还会默默吃一小块蛋糕。上了初中之后,每到这天,她就刻意找借口躲开,要么去图书馆,要么晚归,连蛋糕都不碰。”
“久而久之,全家人都默认了。好像这一天,只是我一个人的生日。”
看完这一大段话,路韶光整个人彻底僵住。
心口像是被密密麻麻的细针轻轻扎着,酸胀、发涩、又钝痛。
他终于彻底懂了。
懂了今晚她那平静到麻木的反应,懂了她没有惊喜、没有雀跃、淡淡动容却始终疏离的模样。
不是不喜欢他的蛋糕。
是这么多年,她早就戒掉了期待。
她早就习惯了被忽略、被退让、被牺牲。
习惯了龙凤双生,世人永远只记得江家有个小儿子江初阳,永远忘了还有一个早两分钟的女儿,江晚霁。
他之前还傻傻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是蛋糕不合她心意。
原来,是她从年少起,就被生生剥夺了过生日的权利,硬生生学会了不盼、不求、不期待。
心头沉甸甸的愧疚与心疼翻涌不散。
他轻手轻脚回到卧室。
床上的女孩侧躺着,身子习惯性微微蜷缩,单薄又隐忍,像一只从小习惯独自隐忍、独自取暖的小兽。
他恍惚间仿佛透过此刻熟睡的她,看见了童年的江晚霁——
热闹温馨的生日里,全家围着弟弟欢声笑语,烛火明亮、暖意融融。
而小小的她,站在角落,安静、沉默、无人问津。
明明是同母同胎,
却像这世上,从来只有弟弟,没有她。
路韶光缓缓躺到床的另一侧,动作极轻、极小心,生怕惊扰她的睡梦。
这一刻,他终于读懂了江晚霁骨子里所有的敏感、拧巴、隐忍、口是心非。
读懂了她习惯性懂事、习惯性退让、习惯性不敢贪心、习惯性藏起所有期待的小心翼翼。
原来所有别扭的性格,全是无人偏爱、常年被忽略的童年,一点点磨出来的。
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彻底塌陷。
他低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在寂静的黑夜里伸手轻轻环住她单薄的身子。
怀抱温柔稳妥,带着独属于他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