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知远压了评审结果整整一天，律所表面风平浪静。
顶层办公室内，凌知远敲定了对外的口径。
他没有向京垣坦白两份匿名方案对应的真实撰写人，只回复对方，律所这边将委派覃婧作为本次项目的主要对接负责人，跟进后续全部落地事宜。
京垣集团法务部只清楚方案二质量远胜方案一，并不知道两份稿件背后分别是谁执笔。
接到凌威律所发来的对接人信息，便顺理成章认定，前来接洽的覃婧，便是那份力挽狂澜的方案二的创作者。
没有公示邮件，没有全员通报，更没有通知江晚霁参与京垣项目的后续对接。
她心里慢慢沉下去，难免生出几分揣测——莫非是自己的方案依旧存在硬伤？没能通过京垣的最终筛选。
她熬夜奋战出来的那份报告，仿佛石沉大海。
煎熬等了一天，没有任何反馈结果。
她心里悬得厉害，斟酌再三，就在快要下班时，叩响了凌知远办公室的门。
凌知远正在办公桌后翻看文件，见她进来，目光先是顿了下，又恢复如初。
“凌总，我想问问京垣集团项目的评审，有没有消息？”江晚霁恭敬地站在办公桌前，语气克制。
凌知远抬眼，放下手中的文件，面上摆出一副客观权衡的模样，随口找了个搪塞的理由：
“还没有。可能是你们的方案都很优秀，不相上下。京垣集团毕竟是甲方，多给客户一些考虑的时间。”
他说得四平八稳，听上去又合情合理。
江晚霁心里虽隐隐有一丝不安，却也挑不出破绽,只能点头：
“好，那再等等。”
熬到下班，她回到住处。
吃饭的时候，也有点心不在焉。
筷子在唇边停留了良久，都没发觉。
“晚晚？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还是饭菜不合胃口？”
江晚霁反应过来，摇了摇头，
“都不是。我只是在想，方案早上就交到京垣了，到现在还没结果。凌知远给的说法是我和覃婧的方案难分伯仲，甲方需要权衡一下。”
路韶光表面劝慰她，却默默记在了心里。
“那就先等等看，先吃饭，趁热，现在天气凉了，饭菜冷着吃，对消化不好。”
路韶光边说，边往碗里夹她爱吃的青菜和牛肉。
——
转天中午，午休结束。
江晚霁去前台签收快递，正看见几个陌生的面孔从前台向电梯走过去。
前台都有登记 。
“小赵，怎么这几个人在咱们律所没见过？”
“哦，江律师，他们是京垣集团的人。”
江晚霁心头猛地一沉，朝前台小赵点点头，礼貌微笑。
到现在为止，依然没有接到任何通知，京垣集团的代表又为什么会到访？
疑惑像细小的冰碴，扎在心底。
她竭力劝自己沉住气，继续回工位等京垣的消息。
没想到，没等来京垣的消息，却等来了覃婧的助理。
原来凌知远让覃婧得偿所愿，手握项目对接权限。
她不敢掉以轻心，心知自己只拿到了对外的名分，方案内里那些针对隐秘资产划转的推演、两套补正预案的底层逻辑，她并未完全吃透。
很多细节，她只能靠着江晚霁那份报告的纸面文字撑场面。
大部分时间她泡在甲方开会，很少守在自己工位。
这天下午，项目组的助理拿着一叠打印出来的问询清单，急急忙忙来找覃婧。
工位上空空荡荡，覃婧不知人去了哪里。
助理对着清单上一处卡壳的条款，反复翻看报告原文，越看越拿不准。
这处关于历史资产补正的假设前提十分刁钻，组内其他人都摸不透，思来想去，整个律所，除了覃婧，也就只有参与过前期准备的江晚霁或许了解内情。
助理没有多想，抱着文件径直走到江晚霁的工位旁。
“江律师，打扰你一下。”
江晚霁正处理手上别的案子，闻声抬眸。
“我这边有个问题，覃律不在，我们实在拿不准，想请教请教你。就是这里面，关于那笔历史隐秘资产划转，假设监管出具重点问询函，其中那条分阶段补正的边界该怎么界定？报告上写得比较凝练，我们拿不准实操口径。”
江晚霁指尖猛地一顿。
“这资料是哪个案子的？”
“京垣集团。”
心底有什么东西轰然震颤。
她看着助理手里那份打印件，页眉上果真是京垣集团的内部标识。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慢慢往上爬。
【怎么资料上几个专业词汇和自己写的方案差不多？怪不得凌知远说京垣集团认为她和覃婧的方案难分伯仲】
她面上竭力维持平静，压下翻涌的心绪，耐着性子给助理讲清条款背后的逻辑边界。
助理得到答案，道谢之后匆匆离开，浑然不觉自己刚刚捅破了一层被刻意捂住的窗户纸。
等人走远，江晚霁坐在工位上，指尖冰凉。
无数零碎的疑点串联到一起：匿名交稿之后杳无音信，没有任何失败或者通过的正式通知，京垣集团突然到访，覃婧助理的问题。
所有线索指向同一个残酷的答案——原来不是没有消息,是她的方案没有被选中。
她不知道是怎么回的铂悦府。
屋内灯光柔和，路韶光见她神色沉沉，眉宇间蒙着一层郁气，便知事情不对。
“怎么了？京垣那边依旧没有消息？”
江晚霁坐到沙发上，缓缓摇头，把白天在律所的所有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我方案没通过。”她的声音带上委屈的哭腔。
她熬了整个通宵的结果被否定了。
最重要的是她可能要辜负师父对她的期望。
凌威，她恐怕替沈至威守不住了。
路韶光知道这里面可能有猫腻，却也只能先安抚江晚霁的情绪。
他没有冲动劝她直接去对峙。眼下仅有助理的口头转述，拿不出书面实锤，贸然上门对峙，很容易被扣上争功闹事的帽子，反而落人口实。
“没关系，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况且你也尽力了，沈老师，不会怪你的。”
——
几日后， 京南市主办了一场大型的篮球联谊赛。
许多赞助商受邀出席， 路韶光在酒水吧台旁偶遇京垣集团总监周弘昌。
二人之前在项目研讨会上有过数面之交，算不上深交，但彼此脸熟。
周弘昌手里捏着一杯白葡萄酒，眉宇间还带着重组项目带来的几分疲惫，正独自靠着吧台稍作喘息。
路韶光缓步上前，先抬手举杯示意，语气松弛，完全是同业闲谈的姿态，不露出半分打探的目的性。
“周总，好久不见。”
周弘昌看见来人，微微颔首碰杯，
“路总。早就听说您日理万机，怎么今天有空出席这种无关紧要的活动?”
路韶光苦笑一声，漫不经心地叹了口气:
“别提了，路氏旗下有家子公司要资产重组，天底下哪有爸爸不管儿子死活的道理？我这几天也是两边兼顾，一个头两个大。今天正好忙里偷闲，来放松一下。”
周弘昌抿了口酒，看着他意味深长地笑。
路韶光指尖轻捏杯壁，神态依旧闲聊的模样：
“听说最近京垣也在进行产业发展，资金转型?怎么看你们如此轻松啊？”
周弘昌明显来了兴致，感慨连连：
“可不是，好在这次找了个靠谱的律所，帮我们拨开了不少困局。如果路总有需要的话，推荐给你。”
路韶光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顺着话头往下接，
“那就有劳周总。”
周弘昌让助理送来一张名片，递给路韶光。
路韶光低头一看，顺着名片上的字念出了声：
“凌威律所，覃婧，覃律师。”
不免心头一沉，但面上不动声色，继续顺着对方的话试探关键细节：
“想来能够得到周总推荐，这位覃律师一定是足够专业。”
周弘昌干笑了两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并未察觉眼前人另有所图，还由衷夸赞，
“覃婧律师几次过来开会，业务素养看着也很不错，有这份报告打底，我们对后续推进还是抱有期待。”
路韶光不再继续追问，怕说得过多引人疑心，适时调转话题，聊起当下资本市场重组的普遍困境，简单寒暄几句便礼貌告辞。
离开喧嚣的会场，晚风扑在脸上，方才闲谈的每一句话，在路韶光脑海里反复回放。
深夜，路韶光回到家中，把今天从周弘昌口中打听出来的全部内容，一字不差转述给江晚霁。
江晚霁胸腔里堵得发闷。
现在，覃婧掌控着京垣集团的项目是真。
这件事，疑点重重，也是真。
思来想去，她还是觉得有必要和师父沈至威汇报情况。
一来，沈至威是她的直属领导，下属向领导及时汇报自己的工作，确有必要。
二来，沈至威身经百战，经验丰富，就算真要对付凌知远，还得沈至威来作自己这根主心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