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神里所有疲惫的混浊一扫而空,骤然变得清亮锐利。
没有丝毫犹豫,她推翻了原本跟着大众思路走的常规风险报告,重新搭建框架。
前半部分简洁规整,覆盖所有公开合规风险,稳得住甲方基本预期;
后半部分,精准点名这笔隐秘资产划转,推演监管问询风险,给出两套提前补正、合规洗白、规避问询的最优预案。
字字精准,刀刀见血。
天蒙蒙亮时,第一版完整报告彻底定稿。
页面排版干净、逻辑严密、风险精准、解决方案落地可行。
江晚霁点击保存,长舒一口气,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浅浅的释然。
身旁的路韶光看着她紧绷了一整夜的脊背缓缓松弛,终于放下心来。
他轻声开口:“写完了?”
“嗯。”江晚霁抬眸,眼底带着熬夜的红,却亮得惊人,“还要多亏你的提点,不然,现在我可能要交白卷上去。”
路韶光眼底漾开温柔的赞许:“因为我知道,你可以。”
他抬手,停留在她太阳穴的位置,替她轻轻按摩着:
“把方案提交上去,回卧室睡一会儿,然后回律所等结果。”
清晨八点,京垣集团法务部准时收稿。
两份方案一前一后抵达甲方邮箱。
为了保证评审公允,提交方案采取匿名模式,不署代理人姓名。
覃婧的方案率先提交,格式完美、框架清晰、逻辑严谨,是高标准的资产重组方案。
一眼看去无可挑剔。
法务部初看之下,连连点头。
可当管理层打开江晚霁的报告时,整个法务办公室瞬间安静。
没有华丽的模板,却一针见血戳中了所有人都漏掉的困扰集团许久的核心隐患。
不仅排查出隐蔽风险,甚至提前给出了落地解决方案,直接规避了重组最大的审批雷区。
对比瞬间高下立判。
比起漂亮的模板,甲方要的,从来是能解决真正问题的人。
覃婧坐在工位上,等着甲方的夸赞和优先合作的确认消息,胸有成竹,笃定胜券在握。
她依托凌知远的先手资源,全程顺风顺水,自认这份方案无可挑剔。
她万万没想到,一夜之间,江晚霁会在处处受限、被卡资料、被压时限的绝境里,硬生生挖出了所有人的盲区。
顶层办公室里,凌知远接到京垣法务负责人的电话,对方语气明确,带着明显的倾向:
“凌律,两份方案我们对比看完了。我们选方案二,切中要害,解决了我们最头疼、最隐秘的历史遗留问题。这次重组项目,我们优先考虑方案二的制作代理人对接落地。”
电话挂断。
清晨的阳光透过顶层落地窗,切割出明暗两半。
凌知远捏着手机,眸光沉沉,私下把覃婧叫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覃婧推门而入。
她今日妆容精致得体,西装套裙一丝不苟,依旧是外人眼中沉稳、勤勉靠谱的资深律师。
只是关上门的瞬间,室内隔绝了所有外人目光,她脸上那层温和谦逊的假面,彻底褪去。
“结果出来了,是吗?”
覃婧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迫人的紧绷感。
她一夜未眠,看似内心平稳,实则时时刻刻盯着甲方动向、盯着凌知远的态度。
凌知远转过身,神色恢复平日的深沉克制,不瞒、也不绕弯:
“京垣内部已经定调,优先选择方案二。”
短短一句话。
覃婧瞳孔微缩,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极狠的阴鸷,指尖猛地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因为方案二是江晚霁的。
凌知远站在落地窗前,指尖夹着手机,望向楼下江晚霁的工位方向, 眉眼覆着一层沉沉的阴翳。
他小看了沈至威教出来的徒弟。
也小看了,这一场绝境里,她逆势生长的爆发力。
方才京垣集团高管私下打来的那通电话,字字清晰。
对内是考核胜负,对外是企业生死。
京垣那边态度坚决——项目核心对接权,认准了方案二。
覃婧抬眼,直视着凌知远,语气不再谦卑,不再恭敬,字字冷硬,带着毫不掩饰的胁迫与要挟。
“凌总,这个项目,不能落在江晚霁手里。”
覃婧语速极稳,却带着孤注一掷的狠戾,
“你能帮我铺路,你也不想看见沈至威的徒弟赢走一切,不想看见我多年蛰伏尽数作废。”
凌知远眸光微沉:
“甲方已定基调,我只能尽力而为。”
她往前半步,彻底撕开两人心照不宣的捆绑交易。
“我跟在你身边这么久。”
“我一直安分,一直听话,从不逾矩。”
凌知远不是第一次听覃婧说类似的话,他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但这次情况不一样。”
她目光冰冷,语气决绝,没有丝毫退路:
“代理合伙人的位置,必须是我的。”
“现在摆在你我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让京垣集团的项目落在我手里,助我稳稳坐上那个位子”
覃婧一字一顿,带着玉石俱焚的威胁:
“要么你不惜一切代价,搅黄整个项目。”
办公室空气瞬间凝滞。
凌知远静静看着她,眼底暗光翻涌。
他清楚覃婧的性格——隐忍、偏执、逼急了,真的做得出来鱼死网破。
更清楚,她手里确实握着太多不能见光的把柄,是两人多年捆绑的软肋。
他以为自己一直掌控着棋局,掌控着她。
此刻才看清,这枚最听话的棋子,早就在暗处长好了反噬的獠牙。
凌知远沉默几秒,嗓音低沉发冷: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搅黄重大上市重组案,后果你承担不起。”
“我承担不起,你更承受不起。”
覃婧眼神笃定又阴狠,“ 如果我把我们之间的事捅到你妻子那里……后果会是什么,你心里明白。”
凌知远怒火中烧,却又不敢轻易激化矛盾,
“你就笃定,我没有办法让你在我眼前彻底消失?”
覃婧扯出一抹淡淡的冷笑:
“那就可以试试看。你凌知远比我惜命、比我惜前途、比我惜羽毛。”
“我一无所有熬到今天,我输不起。”
“所以——要么项目归我,席位归我。要么大家一起烂。”
凌知远盯着她眼底偏执的狠劲,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不得不承认,覃婧拿捏得极准。
他在她这里,顾虑太多、留下的牵绊和软肋也太多。
而覃婧,光脚不怕穿鞋。
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冷沉敲定暗流规则:
“我知道了。”
“结果,我暂时不会对外公布。”
一句话,覃婧紧绷的肩线骤然松弛,眼底掠过一抹势在必得的寒光,重新换回温顺得体的模样。
“多谢凌总。”
她躬身退出办公室,关门的瞬间,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