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凌知远会上宣布她和覃婧公平竞争，暂时没有撕破脸。
收集来的证据先留存好，出手太早，只怕打草惊蛇。
她倒想看看，凌知远为了独揽江山，又会耍什么花招。
暮色彻底覆没整座城市，凌威律所整层办公区大半工位已经熄灯，只剩下零星几盏冷白灯光孤零零亮着。
江晚霁的工位被案卷铺满。
京垣集团资产重组的公开资料、股权架构图、历年财报尽调记录层层堆叠，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铺满批注，光标在段落末尾静静闪烁。
从下午散会到深夜，她几乎没有抬过一次头。
到家之后，也是径直进了书房，还没挪动过地方。
考核的压力沉沉压在肩头，她不敢松懈分毫。
凌晨一点。
连续伏案数小时，久坐的疲惫席卷上来，小腹传来一阵浅浅的酸胀感。
江晚霁指尖微顿，下意识抬手轻轻覆在小腹上，稍稍闭眼调息了两秒。
虽然月份尚浅，不显身形。
只有她自己清楚，久坐发僵，容易疲惫，偶尔隐隐的反胃乏累，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如今不是她一个人在扛。
可她不能停。
正凝神梳理关联交易漏洞，工作微信突然弹出京垣集团法务部的消息，措辞客气，却字字带着刁难。
【京垣法务部：江律师，目前我们重组项目时间紧、监管要求极高。为方便我方统一推进，麻烦你在明早之前，提交一版完整的风险排查报告与优化预案，逾期我方将默认优先对接进度更快的合作方。】
江晚霁指尖在键盘上顿了顿，心底一片清明，却无半分怨怼，只淡淡回了一句
【收到，明日上午准时提交】。
她刚放下手机，身侧便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路韶光进来，没有出声惊扰。
只是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静静站在工位旁，垂眸看着她。
视线落下去的瞬间，他眼底瞬间覆上一层浓重的心疼。
屏幕冷光映着她清瘦的侧脸，眼底带着掩不住的疲惫，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哪怕身体负重、哪怕被刻意刁难，也半点不肯弯腰认输。
看着她熬到深夜，看着她怀着身孕，本该被细心呵护、静养休息。
却偏偏要泡在堆积如山的案卷里，路韶光心口像是被细密的酸胀堵得满满当当。
他轻轻将东西放在桌角，俯身，声音压得极低，温柔又克制，怕惊扰她紧绷的心神。
“还在熬？”
江晚霁闻声抬眸，眼底带着一丝倦意，却还是浅浅弯了弯唇：
“京垣集团临时加了任务，明早要交预案。”
路韶光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白的面色上，又悄悄扫过她尚且平坦、却已然孕育着小生命的小腹，眉头微蹙。
“你现在身体刚刚恢复一些，不能这么熬。”
语气不是责备，是藏不住的担忧。
江晚霁眼里的焦灼漫在脸上，
“我没有退路了。这个案子，覃婧靠凌知远抢占了先机，我没有优势可言。除非尽快找到京垣集团资产的漏洞，并且找到最优解决方案。”
她清楚孕期体虚，最怕熬夜、高压、情绪紧绷。
也知道路韶光担心她连日昼出夜伏、连轴转，透支身体。
他默默把那杯带有余温的热牛奶，递到她手边，声音压得极低：
“听话，把牛奶喝了。歇三分钟，再继续。好不好？”
江晚霁看向他，眼底藏不住的担忧，轻轻点头，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眶。
“要不要我帮你看看？”路韶光迟疑着开口。
他太清楚她的性子。
骄傲、坚韧、骨子里不肯服输，尤其是这场较量，是她替师父守阵地的执念，她要的从来不是别人的施舍和帮扶，是自己堂堂正正赢回来的结果。
所以他始终克制分寸。
见江晚霁始终没回答，
“公司资产重组，我懂一些。
他没有伸手去碰她的案卷，只是拉开旁边的椅子，在她身侧坐下，目光温和，
“我不是要帮你作弊。”
他顿了顿，声音轻而郑重：
“晚晚，你和京垣集团，现在就像隔着一条大河相对而站 ”
“我能做的，只是搭一座桥，让你有机会走到对岸去和他们博弈。桥是我搭的，但是到对岸的过程，都要靠你自己一步一步走。”
江晚霁握着温热的玻璃杯，指尖抵在杯壁暖暖的温度上，垂着眼，安静听他说完。
心底那点隐隐的、怕胜之不武的别扭，慢慢松了。
她抬眼看向路韶光，声音轻轻的：“你是在怕我介意吗？”
“我怕。”路韶光坦诚，眼底是藏不住的心疼，目光不自觉直达她眼底，
“所以我不会越界。我也只是提点你一下，所有的研判、落笔、取舍，决定权都在你手里。”
“能不能抓住京垣藏起来的问题，靠的是你的专业，不是我。”
江晚霁抿了一口牛奶，暖意顺着喉咙淌下去。
她沉默片刻，终于轻轻“嗯”了一声：
“好，那你帮我看看。”
她从椅子侧了个身，留出路韶光看电脑屏幕站定的位置。
路韶光俯身，盯着电脑屏幕，指尖飞快滑动鼠标。
“晚晚，你看这里，”他指着屏幕上，
“京垣去年年末有一笔隐蔽的子公司无偿资产划转，未公示、未入账、未做关联披露，不属于常规交易，游走在合规灰色地带。”
江晚霁点点头，
“虽然金额不大，极易被忽略，却刚好卡在本次重组申报的窗口期。”
她没有松懈思绪，反而把所有线索在脑海里彻底串联。
悟性高，所以一瞬间，豁然开朗。
她琥珀色的眸子亮着银闪闪的光，
“也就是说，常规方案，只会使这笔隐秘划转直接成为交易所重点问询项，轻则重组暂缓，二次补报，重则直接触碰合规红线，影响整个项目审批。”
这样一来，尽管覃婧抢占了项目先机，把方案做的再漂亮，规整，也很难覆盖到这个盲区。
路韶光眼光毒辣，精准找到矛盾所在。
是他的提点，才启发江晚霁找到破局的关键。
江晚霁望着他翕动的嘴唇，一字一句，精准点出问题的关键，眼中盛着真切的欣赏，目光久久落在他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