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威律所顶层的合伙人会议室,遮光帘半拉着,日光滤成一层淡淡的灰。
长实木会议桌两边坐满了人,气氛沉得压人。
凌知远是最先到的,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钢笔,神态从容,仿佛今天只是一场常规的工作会商。
覃婧坐在他斜后方,一身剪裁利落的西装套裙,垂着眼翻案卷,安安静静。
看上去只是踏实肯干的骨干。
只有她偶尔抬眼,飞快掠向凌知远的那一眼,藏着旁人看不懂的胁迫。
江晚霁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摞沈至威经手案件的卷宗。
她神色平静,看不出紧绷,找位置落座。
昨天病房里的那番托付还沉甸甸压在心上。
她清楚,今天这场商议,从来不是简单讨论谁临时代理沈至威的工作。
这是一场考核。
赢,她守住师父的阵地;
输,凌知远顺势把这一席位彻底攥在手里。
等沈至威养好病回来,剩下的就只是一个有名无实的空名头。
会议按流程推进,先简单通报沈至威术后休养、短期无法到岗的情况。
轮到商议代理人选,凌知远率先开口,语气公允,一副为律所风险考量的模样。
“沈律师手上积压的案子体量很大,尤其还在律所转型的关键节点,牵一发动全身。代理合伙人这个位置,责任重,不能草率安排。”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江晚霁面前堆叠整齐的案卷上,慢条斯理停下了转动钢笔的指尖,目光扫过全场参会的高层。
“此前我已经联合几位资深合伙人、律所高层,针对内部人员资质、办案经验、项目统筹能力做了一轮全面评估。”
他声音平稳,字字清晰,落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力。
“综合所有条件筛选下来,全所上下,真正符合代理合伙人任职标准的,只有覃婧和江晚霁两个人。”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瞬间泛起细碎的低低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江晚霁和覃婧身上。
覃婧翻卷页的指尖微微一顿,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势在必得的亮色,随即又恢复了沉稳内敛的模样,端足了谦逊姿态。
江晚霁眉眼未动,脊背挺直,安静等待下文,心底早已了然凌知远的算计。
凌知远眸光淡淡,掠过一左一右两人,继续开口,定下最终考核规则:
“为了绝对公平,高层拟定了一场公开考核。上市公司京垣集团的重大资产重组项目,是咱们律所的核心重点项目,涉及资产注入,关联交易核查,还要应对交易所多轮问询,监管红线密集。这个项目做好,能稳定凌威在资本市场赛道的口碑;如果一旦出现纰漏,连带的问责风险,也会置凌威于万劫不复。”
“今日起,这个项目全权开放给江律师、覃律师二人。”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正式落锤,敲定胜负标准:
“谁能以最短时间,完整接手该项目、理顺全部案情、敲定合作收尾事宜,谁就正式接任代理合伙人席位。”
一句话,直接敲定了两人的战局。
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清楚这场考核的含金量——京垣集团资产重组是律所今年的重点创收项目,最能考验项目统筹、合规把控和临场应变能力。也是代理人扎根律所、立足合伙人席位的核心底牌。
拿下这个案子,就等于稳稳接住了沈至威的所有资源、人脉与席位话语权。
覃婧适时抬眼,语气温和得体:
“我服从律所安排,定会全力以赴,不辜负各位领导的信任。”
姿态落落大方,尽显格局。
所有压力瞬间落在了江晚霁身上。
众人的目光带着观望、质疑、看热闹的各色情绪,死死锁在她身上。
凌知远的视线重新落回江晚霁脸上,似笑非笑,带着一丝隐晦的试探与施压:
“江律师,你有异议?”
江晚霁缓缓抬眸,清澈的眼底无半分怯意,怀里的卷宗被她抱得更稳了几分。
她清楚,这是凌知远精心设下的局。
看似公平竞争,实则处处藏坑。
覃婧跟着凌知远多年,熟悉他的办案逻辑,更是提前接触过京垣项目的边角信息,占尽先机。
可她没有退路。
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沈至威这些年投注在凌威律所的心血付之东流,任由凌知远这老家伙独揽江山。
江晚霁薄唇轻启,声音清冷坚定:
“我没有异议,服从考核安排。”
凌知远看着她沉静坚韧的模样,指尖微蜷,眼底掠过一抹幽深莫测的暗光。
很好。
他要的,就是这场硬碰硬的对决。
他要亲手看看,沈至威悉心栽培、寄予厚望的徒弟,到底能不能扛住这场碾压式的考核。
又或者,会亲手败在他最擅长的棋局里,彻底出局。
这场无声的较量,自此正式拉开帷幕。
——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起身散场,低声交谈着散去。
高层与合伙人相继离开,偌大的会议室很快空旷下来,最后只剩下江晚霁与覃婧两人。
没有旁人,伪装的温和终于可以卸下大半。
覃婧慢条斯理合上案卷,指尖理顺西装袖口的褶皱,动作优雅从容,不见半分仓促。
她侧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江晚霁身上,笑意浅浅,却不达眼底。
“江律师,恭喜你,能拿到这次考核的机会。”
覃婧语气客气、温和,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那双眼睛里,藏着毫不掩饰的戒备与碾压。
她在凌知远身边蛰伏多年,熬了无数日夜,早就等着合伙人的空位,绝不能输给任何人。
江晚霁抱着厚重的卷宗,身姿挺拔清冷,抬眸对上她的视线,神色淡然无波。
“同贺。”
简单两个字,不卑不亢。
空气里没有火药味,没有争执,却弥漫着密不透风的压迫感。
两人站在同一片灰调屋檐下,距离不过两米,却像站在各自的战场两端。
覃婧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轻缓:
“其实我们都是在为凌威做事。所以最后不管谁拿下这个案子,都是为了实现律所利益最大化。祝你顺利。”
江晚霁眼底不起波澜,唇角微敛,声音清冷平稳:
“也祝你顺利,覃姐。”
话音落,覃婧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拎起公文包,转身离去。
背影挺直利落,带着胸有成竹的笃定。
她笃定,这场博弈,赢家只会是她。
会议室彻底安静。
江晚霁望着覃婧离去的背影,缓缓垂下眼眸,看向怀里沉甸甸的卷宗。
无形的刀光剑影,无声的明暗角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