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隔着一扇门。
窗外暴雨如注,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
江晚霁使劲闭着眼,却始终没有困意。
直到凌晨,雨声渐渐停歇。
疲惫席卷上来,她终于沉沉昏睡过去。
再睁开眼,是两小时后,被闹钟震醒。
推开卧室门时,她脚步顿住。
路韶光颀长的身子蜷在沙发上,身上没盖东西。
她把脚步放得很轻,走近一些,他还在睡着,眉头紧紧拧着,神色紧绷,毫无舒展之意。
昨天他们争执的画面再次跃入脑海,江晚霁喉间轻轻滚动了一下。
她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悄悄出了门。
路韶光是被客厅窗户灌进来的冷风,渗入皮肉冻醒的。
他坐起身,揉着发胀的眉心。
视线一扫,落在茶桌上那封信。
拆开信封,上面娟秀的字迹,不用看署名,也知道是江晚霁留下的。
「路:
昨天争执过后,我的心很乱,也很浮躁。
经过一夜深思熟虑,
我想我们应该暂时分开住一段时间。
我搬去京南一品,铂悦府留给你。
都好好想想,也冷静一下。
关于我们的婚姻能否继续,如果你有了自己的想法,可以随时联系我。
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希望你也是……
江」
看到倒数第二行时,路韶光从清晨的混沌中彻底清醒。
想起昨天晚上他亲口说的话,“我不知道这样的婚姻意义何在?”其实说完就后悔了。
想来这句话无疑刺伤了他的爱人,又在覆水难收时刺痛了他自己。
白纸黑字在晨光的反射下,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缓解眼底的胀痛感。
路韶光快步走遍各个房间,扫视了一圈。
她的东西,几乎都在。
她是什么意思?
还会再回来吗?
还是不打算再回来,就连这个房子里属于她的私人物品也不要了吗?
「江晚霁……你不要它们,也……不要……我了吗?」
剧痛哽在喉间,连吞咽的动作都难以完成。
从前,家里有她在,有烟火气,连“回家”这两个字都连着37度的体温。
如今,她不在,“回家”就只是冷冰冰的两个汉字。
——
没有凌晨温热的粥,只能去找深夜的酒。
「凌晨酒bar」
每一杯烈酒灌入喉间,路韶光都会问自己一遍:
到底什么原因,才和江晚霁走到今天这一步?
明明十天之前,他们还幸福到在日照金山下拥吻。
想不透,便一杯接着一杯。
越喝,意识越清醒,愈清醒,痛苦愈是汹涌。
如此循环往复。
他抬手倒酒的间隙,几名警察推门走入。
领队的瘦高男子亮出证件。
路韶光一瞥,那个熟悉的身影,是他之前的老搭档,挚友,陈喻。
陈喻走过来的时候,也看见了他。
“路队!”虽然路韶光已经从单位辞职一年了,再见面,陈喻还是习惯这样称呼他。
“你们怎么大半夜出现在这?”
“怎么半夜在酒吧?”
话音落,两个人相视一笑。
多年的默契仍在。
陈喻先开口:“例行检查,打击黄赌毒。”
路韶光明白,陈喻执行公务在身,也不便闲聊。
“你先忙。”
陈喻拍了拍他的肩:
“等我,检查完回局里我就下班,。”
路韶光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在昏黄的光线下微微点头。
一个小时后,陈喻换了便衣回来。
人还没坐稳,手臂先熟稔地搭上他肩膀,
“一向沉默克制,律己严谨的路队,怎么独自在这儿借酒消愁?”
“别叫路队了,我都离职一年了。”路韶光无奈,
“现在应该称呼路总。”
两只盛着琥珀色酒液的玻璃杯轻轻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说说吧,路总。怎么半夜出现在酒吧,还摆着一张苦瓜脸?嗯?”陈喻尾音上扬,挑眉看他。
“我有吗?”路韶光语气有点欲盖弥彰的意味。
“去洗手间照照镜子,昨夜那场大雨,恐怕都没有路总忧郁。”
“咳——”路韶光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来,
提到昨夜,脑海里立刻回放他和江晚霁争执的画面。
这正是他忧郁的来源。
既然陈喻看得通透,他也不用再卖关子。
路韶光抬起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我结婚了。”他语气极为平淡。
一年前路韶光从局里辞职之后,就再没从社交账号上发过动态了。
当时陈喻知道祁韵薇的存在,听闻他结婚,只当是水到渠成。
“恭喜你和嫂子,总算从校服走到婚纱。”
“不是祁韵薇。”
这句话一出口,却听得陈喻瞠目结舌,
“什么情况?”
路韶光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缓缓开口,
“这件事,说来话长,一两句话说不清,以后慢慢跟你说。”
他浅浅一笑,带了点打趣,
“你结婚经验多,帮我指点指点。”
陈喻一脸自得,心里暗叹,路韶光,你也有求人的时候。
片刻后又反应过来,这句话存在歧义!
“什么叫结婚经验丰富?只不过比你早结几年而已。”他佯作不满,
“我可是正经1v1人夫。”
“好好好,正经人夫,”路韶光顺势退让,“帮我分析看看。最近我和你嫂子总吵架,我还想不明白她为什么生气?”
“夫妻吵架,多正常啊,都有这个阶段。床头吵了床尾和就得了呗。”陈喻朝他挤了挤眼。
陈喻说的太过笼统,解决不了他们之间的问题,
“还有别的办法吗?”
“以我多年的经验,这方法百试百灵。怎么,不会是这方面让嫂子不满意?”陈喻目光上下扫过他。
路韶光瞬间领会,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看,
“你才不行!”他这四个字差点盖过酒吧的嘈杂声,“能教就教,不能教滚蛋!”
陈喻抬手虚压,试图安抚他激动的情绪,神色认真起来:
“行了,不开玩笑。你仔细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路韶光把两人之间的矛盾娓娓道来。
听完,陈喻立刻看向他,“你爱嫂子么?”
“爱。”路韶光没有半分迟疑。
陈喻以此判定,俩人感情基础应该没问题。
紧跟着又抛给路韶光一个关键性问题:
“那你遇事,是站在你自己的角度还是站在她的立场?”
“这话什么意思?”路韶光眉心紧锁,被这个问题勾起深思,
酒吧人声嘈杂,他微微俯身,胸膛抵在吧台边缘,认真听陈喻剖析。
“站在自己的角度就是‘我觉得’。举个例子,有些事你自以为这么做是在为对方考虑,可对方根本不需要,到头来费力不讨好,只是自我感动。”
路韶光沉吟片刻,想起江晚霁那句指责——他自作主张换取证据的事,
“那应该怎么做?”
“充分尊重对方,遇事有商有量,不要执着于‘我觉得’,要顾及她的感受。”
听完陈喻这番点拨,路韶光豁然开朗,仿佛他和江晚霁之间的问题,也能拨开云雾见月明了。
“不过,路队,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
“你说。”
“当时你要是留在局里,前程大好,再说,当警察不也是你的职业理想吗?为什么选择离开?”
“确实是我的理想。”路韶光眼底掠过一层复杂的光。
“现在每年都有空岗,不打算再考回来?“
“我会考虑,但不会是现在。”
“为什么?”陈喻不明白,路韶光符合招考条件,也有能力,为什么还犹豫?
路韶光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无名指那枚婚戒,声音轻而笃定:“为了你嫂子。”
他也有自己的考量:江晚霁现在羽翼未丰,要么是他尽可能多掌握实权,能护她周全。要么就给她时间,待她羽翼丰满,可以独当一面。他才能安心抽身,重拾理想。
“啧啧……爱情啊。”陈喻低声感慨。
为了事业放弃爱情的,陈喻听说过不少。
但是像路韶光这种为了爱情暂时搁置自己毕生理想的顶级恋爱脑加男德课代表,实在少见。
爱本就是奢侈品,不是人人都能负担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