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第一次对一个陌生孩子生出如此汹涌的怜悯之心,是在确认自己怀了宝宝之后。
为人母的柔软一旦被唤醒,便见不得世间任何稚子受苦。
一想到昨夜那个安静隐忍的小男孩周到,心口就沉甸甸发闷。
想来,他父母看着孩子日日受病痛折磨,也是痛彻心扉、熬得寸步难行。
病房里暖意融融。
路韶光端着保温碗,动作温柔,舀起一匙温热的时蔬虾仁粥,稳稳递到江晚霁唇边,嗓音轻缓安抚:
“想不起来就别费神了,先好好吃饭,养好身体最重要。”
清甜鲜软的粥滑入喉间,暖意顺着食道慢慢落进胃里,稍稍驱散了她心底积压的酸涩。
江晚霁回过神,抬眸望着眼前耐心照顾她的男人,眼底浮起细碎的愧疚。
“你一直守着我,都没好好吃饭吧?”
路韶光抬手,指尖捏着柔软纸巾,轻轻拭去她唇角沾着的一点粥渍,眉眼温柔缱绻:
“不急,先喂饱我的小姑娘。”
江晚霁抿了抿唇,小口小口吞咽着粥,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他是日理万机的路氏总裁,手里压着数不清的繁杂公务,本该坐镇公司,却为了她日日守在病房,寸步不离。
越想越内疚,她微微垂头。
不管路韶光再怎么递粥过来,都轻轻偏头躲开,不肯再张口。
路韶光一眼看穿她心底的小纠结,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无奈又心软:
“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江晚霁抬眸,眼神认真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等明天医生复查,如果我情况稳定了,你就回公司好不好?不要一直陪着我耽误工作。”
路韶光俯身,掌心贴着她微凉的侧脸,语气笃定又温柔,没有半分商量的强硬:
“公司少了我照常运转,可我的妻儿不能没人陪。孰轻孰重,我分得清楚。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不能留下你一个人在这儿。”
闻言,江晚霁心头一暖,伸手轻轻环住他微凉的脖颈,将脸颊浅浅靠过去,所有不安与愧疚,都在此刻悄悄平息。
【儿科诊疗区】
深秋的风穿透走廊窗户,冷得人指尖发僵。
五岁的周到安静躺在治疗仪器下,小小的身子大半裸露在外,单薄得让人心疼。
化疗的光线笼罩着他瘦小的身躯,细微的痛楚让他小小的身子忍不住轻轻颤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硬生生忍着。
治疗结束,主治医生摘下口罩,将周江涛单独叫到门外。
隔着一层半透明玻璃,周江涛怔怔望着里面孩子单薄的身影,模糊的轮廓里,尽是隐忍的挣扎,他心口骤然揪紧,呼吸都跟着发紧。
“医生,我儿子怎么样?情况还好吗?”他语速急促,眼底满是惶恐。
医生轻轻扶了扶鼻梁的眼镜,神色凝重,缓缓摇头:
“孩子是神经母细胞瘤二次复发,这次的病灶扩散更快,比初发凶险数倍。治疗难度极大,后续化疗、靶向、复查都是持久战,不仅孩子要承受巨大痛苦,你们家属也要做好长期投入财力、精力的准备,我实话实说,预后并不乐观,要有心理准备。”
这番话,温柔又残忍。
没有直白的宣判,却字字句句都在告诉他——大概率,是人财两空。
病魔从来不分善恶,不认贫富,只懂无情掠夺。
周江涛身形猛地一晃,眼底瞬间褪尽所有血色,他死死攥住医生的手臂,指节泛白,眼底是濒临崩溃的偏执与哀求:
“我们治!不管花多少钱、多难熬,我们都治!医生,我求你,一定要救救我的孩子!”
“我们会尽全力。”医生只能给出稳妥的答复。
刚走出诊疗室,虚弱的小周到在周江涛怀里拽住他的衣角,声音软软细细,带着难以掩饰的痛苦:
“爸爸,我好疼……”
孩子轻轻一句话,瞬间击溃了周江涛所有的强撑。
他蹲下身,看着儿子苍白光秃的头顶、毫无血色的小脸,喉间酸涩堵塞,满心都是无力与自责。
他只能笨拙地用指尖轻轻蹭蹭孩子苍白的脸颊,安慰也是苍白无力。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孩子日日受病痛折磨。
安顿好周到躺回病床,周江涛独自走进阴暗逼仄的楼梯间。
昏暗的楼道里寂静无声,手机屏幕的亮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指尖颤抖,在屏幕上停顿良久,终于咬着牙,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许久,才被接起。
对面冰冷不耐烦的声音率先传来,带着十足的嘲讽与笃定:
“周江涛,你打电话,无非是又来找我要钱的。”
周江涛压下眼底的卑微与狼狈,声音沙哑恳求:
“我实在走投无路了,您能不能通融一次?就当我借你的,我以后一定还!”
“你做梦,周江涛。”对方语气冷硬绝情,“当初你提的条件,要的钱我都满足你了。从此之后你我再无瓜葛,别再来纠缠威胁我。”
话音落下,听筒里只剩冰冷的嘟嘟忙音。
彻底断绝了他最后一丝希望。
——
【妇产科病房】
清晨的消毒水味厚重又压抑,层层裹着江晚霁,让她像被困在牢笼里,心底憋得发闷,无比贪恋外面的清风与阳光。
“韶光,我打完点滴了,想出去透透气。”
路韶光想都没想,正色拒绝:“不行!”
话音落,见她眼底瞬间泛起委屈,他立刻放软语气,抬手温柔抚了抚她的发顶,耐心柔声劝说:
“医生说了,你目前情况还不稳定,不能多走动,乖乖听话。”
难得一次,江晚霁对着他软声撒娇,抓着他坚实的手臂来回摇晃,眼底带着浅浅的央求:
“我在病房躺得浑身难受,都快憋疯了,就出去一小会儿,好不好嘛?”
她极少撒娇,软糯的语气让路韶光根本招架不住。
路韶光无奈叹了口气,彻底妥协:
“真拿你没办法。可以出去,但不许自己走路,我去找轮椅推着你。”
江晚霁立刻弯起眉眼点头,心底的郁气散了大半。
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褪去了秋风的寒凉,让人仿佛置身于一场温柔的日光浴。
路韶光推着轮椅,缓步走在院区小道,岁月温柔又静好。
直到前方住院楼下骤然涌来密密麻麻的人群,嘈杂的惊呼、议论声层层炸开,打破了整片宁静。
路韶光眸光一凝,推着轮椅快步上前。
是一栋七层高的住院楼,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人人仰头张望,神色慌张。
这楼不算高,可一旦坠落,也恐怕没有生还的可能。
江晚霁下意识抬头,视线穿透人群,落在楼顶边缘那一大一小两道单薄身影上。
心头一震。
小小的那道背影,瘦弱、单薄,她一眼就认出——是昨夜走廊里遇见的小男孩,周到。
而身旁那道挺拔又佝偻的身影,眉眼轮廓格外熟悉。
周到……周江涛。
电光火石之间,所有碎片瞬间串联,江晚霁瞳孔微缩,瞬间反应过来一切!
她慌乱攥住路韶光的衣袖,语速急促紧张:
“韶光!楼顶是周到和周江涛!我没带手机,快报警!”
旁边围观的路人连忙出声:
“已经报过警了,警察马上就到!”
此刻楼顶风势正大,狂风卷着衣角猎猎作响。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悬在最边缘,摇摇欲坠,危险到极致。
路韶光眸光沉敛,神色瞬间严肃。
他之前从警的时候,不是没见过这种场面。
也怕周江涛情绪一时失控,根本等不到警察到场。
他俯身叮嘱江晚霁,语气沉稳笃定:
“你在这里乖乖等着,不要乱动,我马上回来。”
江晚霁死死攥住他的手腕,知道路韶光是要去救他们,眼底满是担忧:
“你小心一点,一定要注意安全。”
他之前从警的经历,从未对她提起过。
她也怕路韶光对于这种情况没有经验。
“放心。”
路韶光掰开她的手指,动作利落沉稳,转身大步冲向楼梯,飞速登顶。
天台狂风呼啸,寒意凛冽。
路韶光站在不远处,一眼就看见悬在边缘的父子二人。
他只认得惊恐发抖的小周到,并不认识周江涛,不敢贸然上前刺激对方,只能稳稳站定,放缓气息。
怀里的周到早已吓得崩溃大哭,小小的身子瑟瑟发抖。
周江涛双目赤红,满脸泪痕,声音嘶哑破碎,抱着孩子望着悬空的楼下,满是绝望:
“周到,是爸爸没用,是爸爸无能!让你小小年纪受尽病痛折磨,活着太苦了,爸爸带你一起了结痛苦,好不好?”
“不要爸爸!我怕!爸爸摔下去会疼,周到也会疼!”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路韶光沉声开口,语气冷静克制,试图稳住他濒临崩塌的情绪:
“你冷静一点。跳下去,不是解脱,你的痛苦也不会结束。”
周江涛转头,看清来人,眼底闪过一丝麻木的释然。
他认得路韶光,路氏集团总裁,也是江晚霁的丈夫。
他苦笑一声,满是破罐破摔的绝望:
“路总,不用劝我。我们父子俩早已走投无路,横竖都是死路一条,不如一跃而下,一了百了。”
路韶光眼神平静,字字直击要害,不激进、不刺激:
“你真想解脱,何必选七层?这个高度,未必能立刻结束,大概率是半生残疾、比现在痛苦一百倍不止。”
他微微顿声,语气更稳:
“更何况,你想了结自己,问过你怀里的孩子吗?他在怕,他在哭,他不想死。就算你是他父亲,也没有资格替他决定生死。”
趁着周江涛心神动荡、分神恍惚的瞬间,路韶光脚步极轻,缓缓向前靠近。
周江涛瞬间察觉,神经紧绷,下意识又往天台边缘挪了半步,却在慌乱间,缓缓松开了抱紧孩子的手臂。
恰好此时,警车的鸣笛声清晰传来,警察迅速冲上天台。
路韶光眼疾手快,大步上前,稳稳将发抖的周到抱入怀中,转身递给冲上前来的医护人员与警察,低声叮嘱先将孩子带去安全区域安抚检查。
“路总,别再靠近了!”警员连忙出声劝阻。
路韶光抬手示意无妨,目光始终落在情绪崩溃的周江涛身上,语气平和包容,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不往前。你既然认识我,不妨说说到底遇到了什么困难。或许,我还能帮你。”
紧绷的情绪骤然找到宣泄口,周江涛浑身脱力,声音哽咽沙哑,尽数道出:
“我儿子得了神经性母质细胞瘤,这次是二次复发……后续治疗费用是天价。”
“我在律所工作多年,其实有足够的积蓄给孩子治病,可偏偏周到摊上个嗜赌成性的妈。”
他闭了闭眼,满心悔恨与无力,字字沉重:
“她偷偷卷走了我所有积蓄、孩子全部的救命钱,拿着钱想去赌一把,妄想赢双倍给孩子治病,结果输得一干二净,如今杳无音信、不知所踪。我四处借钱无门,求助无援,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听完所有遭遇,路韶光神色沉静,没有半分戏谑,郑重开口,给出他绝境里唯一的光:
“钱的问题,我帮你想办法解决。 另外我帮你联系国内顶尖的儿童肿瘤专家,给周到会诊。”
一句话,硬生生给濒临绝望的周江涛拉出一条生路。
他瞬间失神,眼底燃起微弱的光亮,整个人僵在原地。
身旁警员抓住时机,快步上前,稳稳将他从天台生死边缘拉回安全地带。
危机,彻底解除。
稍后,路韶光推着江晚霁,一同前往病房探望周到。
隔着诊疗室的玻璃,小男孩刚经历一场生死惊吓,已然沉沉睡去。
小脸依旧苍白虚弱,没有半点孩童该有的红润气色,安静得让人心疼。
周江涛站在窗边,望着熟睡的儿子,久久不能回神。
听见身后动静,他转身看向两人,眼底满是愧疚、感激与酸涩,上前一步深深躬身。
“路总,江律师……谢谢你们,救了我,也救了我儿子。”
他情绪激动,双腿一弯就要下跪谢恩,被路韶光眼疾手快伸手稳稳拦住。
“孩子还小,你好好照顾他,别再做冲动傻事。”路韶光语气温和,
“困难只是暂时的,也总会有过去的那一天。”
周江涛抬眼看向一旁的江晚霁,眼底愧疚翻涌,几乎要溢出来。
当时在她面前亲口承认是自己构陷了她,现在她和路总却救了自己和孩子一命。
愧疚、自责、羞愧,层层压在心头。
他沉默几秒,转身去了病房:“江律师,等我一会儿。”
江晚霁满腹狐疑地看着他进了病房。
再出来的时候,他抬手从口袋里取出一支小小的录音笔,双手郑重递到江晚霁面前,声音低沉愧疚:
“江律师,对不起。”
江晚霁微微一怔,看着他郑重的模样:
“这是?”
“你回去之后再打开听。”周江涛垂着眼,满心忏悔,“听完,你就都明白了。”
看着路韶光推着江晚霁离开的背影,周江涛心里对那个人说:既然你绝情至此,我们就鱼死网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