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霁刻意偏过头,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声音裹着一层薄薄的哭腔,带着一点赌气的执拗:
“不原谅!”
她说得干脆,尾音却轻轻发颤。
路韶光心头猛地一紧,整个人瞬间慌了。
他抬手,掌心轻轻落在江晚霁单薄的肩头,指尖小心翼翼,生怕力道重了碰疼她。
“那我要怎么做?你给我指条明路。”
江晚霁泪眼朦胧,始终不肯转头看他,嘴唇微微撅起,满是委屈:
“谁知道你这么做,是不是单纯只为了我和孩子负责。”
路韶光闻言,低低地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掺着一丝无奈。
他伸手,轻轻牵起江晚霁微凉的手,把她的手掌完整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神色认真,一字一顿:
“身为你的丈夫,孩子的父亲,对你们负责任,是最基本的。”
江晚霁用力甩开他的手。
这不是她想要听到的回答,眼底的失落藏不住。
“说到底,你做这些,都只是出于责任而已。”
路韶光见状,放缓动作,指尖轻轻托住她的下颌,温柔地将她的脸转过来,逼她对上自己的目光。
他深邃的眼眸定定落在她脸上。
视线缓缓下移,最后轻轻落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
“晚晚,如果仅仅只是为了负责任,我有无数种简单的方式。可我想把你留在我身边,是因为我爱你。我爱你,也爱我们的孩子。”
他的语气放得柔软,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所以,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好好表现?”
江晚霁没有直接答复他,眼睫眨了眨,小声提出要求:
“那,我想喝你亲手熬的时蔬虾仁粥。”
路韶光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是她松口的信号。
声音激动得微微发颤,眼底瞬间亮起微光:
“好。等你打完这瓶点滴,我立刻回家给你熬。”
见她面色依旧疲惫,路韶光小心扶着她慢慢躺好,指腹轻轻拂开贴在额角的碎发,柔声哄道:
“折腾这么久肯定累了,躺下睡一会儿,好不好?”
江晚霁像个缺安全感的小孩,乖乖轻轻点头。
许是身心俱疲,没过多久,她便沉沉睡了过去。
睡梦中依旧不安,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路韶光的大手,怎么都不肯松开。
路韶光垂眸望着她安静的睡颜,低声轻语:
“放心睡吧,我守着你。所有难题,我都会一一解决。”
等江晚霁的点滴输完、人睡得安稳之后,路韶光才动身离开医院,回家准备食材。
江晚霁再次醒来时,窗外已经浸满墨蓝色的夜色。
刚从混沌睡意里挣脱,她短暂恍惚,一时想不起自己为什么躺在病房。
片刻后意识回笼,她抬手轻轻覆在小腹,掌心下,藏着一股奇妙又柔软的力量。
晚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裹挟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涌入鼻腔。
她素来讨厌这股冷冽刺鼻的味道,心底生出一丝想要逃离的念头,便起身慢慢走到走廊。
这一层是妇产科,长长的走廊和儿科病区相连,灯光昏暗,光线被拉得沉沉的。
走到走廊尽头附近,一道单薄小小的背影,攫住了她的目光。
小男孩瘦瘦小小的,头发剃得干干净净,孤零零蹲在墙角,低着头,嘴里喃喃地对着脚边的小东西说话。
江晚霁放轻脚步走近,才听清他是在和一只小猫低语。
“元宝,要是以后我不在了,希望你能遇到一个很好的主人。”
不过几岁大的孩子,口中却说出这样沉重的话,江晚霁心头一揪。
她放缓声音上前搭话:
“它叫元宝吗?”
闻声,小男孩缓缓回过头。
苍白瘦削的小脸衬得一双眼睛格外大,只是眼底空洞洞的,没什么光彩。
江晚霁望着这张脸,莫名觉得熟悉,记忆却卡着,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嗯。”小男孩声音很轻。
江晚霁慢慢蹲下身,和他保持同一高度,尽量不让他感到压迫。
“阿姨,你觉得元宝可爱吗?”
顺着男孩的目光,江晚霁看向脚边那只小黑猫。
小猫约莫一岁大小,腿短短的,身子圆滚滚,墨色毛发在昏暗的廊灯下泛着一层柔和光泽。
“很可爱。是你的小猫吗?”
小男孩轻轻摇头:“不是我的。从我住进这个病房开始,它就总来这里。”
“那能不能和阿姨讲讲,你和元宝的故事?”
小男孩垂了垂眼,神色落寞,瞥了一眼脚边的小黑猫,黯淡的眼底才重新透出一点微光。
“我生病了,幼儿园的小朋友都躲着我,不愿意和我一起玩。”
“但是元宝不会躲开我。我每次拿来东西喂它,它都会用身子蹭我的脚。”
江晚霁心口发沉,轻声问道:“刚刚阿姨听见你说……你以后……不在了……”
他只是个五六岁的孩童,却平静地说出这般沉重的话。
小男孩淡淡开口:
“阿姨,我得了很重的病,治好之后又复发了。爸爸和医生叔叔以为瞒着我,可我全都知道。”
江晚霁沉默良久,喉咙发紧,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话安慰他。
小男孩抬眼看向她:“阿姨,你喜欢元宝吗?”
江晚霁轻轻点头。
“那如果以后,你要是见到元宝,能不能给它一点吃的?”
“我答应你。”江晚霁柔声回应,“而且我相信,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真的吗?我们可以拉勾勾约定吗?”
江晚霁伸出小指,递到他面前。
“光拉勾不算数的,你要告诉阿姨你的名字,约定才算生效,好不好?”
小男孩伸出小小的手指勾住她的小指,小声回答:
“我叫周到。爸爸说,是周围的周,到达的到。”
“周——到——,很好听,很特别的名字。”江晚霁弯了弯唇角,
“我姓江,以后江阿姨做你的好朋友,行吗?”
周到眨了眨空洞的大眼睛,怯生生问:“阿姨,你不会害怕我吗?”
“阿姨是大人,不会害怕的。”江晚霁温柔一笑,
“要是你不信,阿姨给你一个拥抱,当作想和你做朋友的诚意,好不好?”
就在两人准备相拥的时刻,路韶光提着保温餐盒折返回来。
回到病房看不到江晚霁,他一路寻到这条走廊。
远远看见一个陌生小男孩靠近江晚霁,下意识绷紧神经,出声提醒,语气带着戒备:
“小朋友,你的家人呢?”
周到被他冷沉的语气吓了一跳,身子微微往后缩,怯怯地望着路韶光。
“江阿姨,我要回病房了,爸爸找不到我会着急的。”说完,他便转身快步离开。
江晚霁侧过头,无奈地看了一眼路韶光:
“路韶光,他只是个小孩子。你这副冷冰冰的样子,都吓到他了。”
“我回病房找不到你,医生叮嘱过,你现在不宜多走动。”
路韶光快步走到她身边,弯腰小心将她打横抱起,“我抱你回病房。”
回到病房,他把保温盒打开,浓郁鲜美的粥香瞬间漫开。
一边摆放餐盒,他一边轻声询问刚才那个小男孩的情况。
“病房里全是消毒水味道,我出去透透气,就在走廊遇见了这个孩子,他在喂小猫。”
江晚霁靠在床头,回想刚刚的画面,眉头微蹙,“
看他的样子,病得很重。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神态我总觉得格外熟悉,可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